交班资料室里不只有支援表。
七楼那一年的白班责任册,也塞在同一排灰皮封套里。
比别的册子薄。
边角却更卷。
像总有人急着翻,又总有人不想让它被翻。
陈书禾把册子抽出来,封面一层旧塑封已经起壳。
翻到七床那一周,责任栏一格一格排得很整。
床号。
责任人。
接手状态。
异常备注。
大部分都写得很满。
只有七床那行,像被谁故意留得过于干净。
责任人一栏写着:
`顾霁岚`
接手状态却只有两个字:
`未接`
没有补因。
没有去向。
异常备注栏更怪,明明留着一整条空位,却只压着一道很浅的横痕。
像原来夹过一张边单,后来被人抽走了。
沈微白把那一页抬到灯下。
册纸不厚,透光以后,横痕旁边浮出两处很小的压坑。
一上一下。
像旧式订边钉留下来的眼。
许工低声说:
“责任册正常不打钉。”
“除非旁边临时别过说明条。”
说明条。
又是一张被拿走的纸。
陈照野盯着 `顾霁岚` 三个字,觉得有些生。
不像前面那些缩写。
不像影子。
像一个正正经经写在册上的人。
梁砚舟看了一眼,神色没什么波动。
“她是那天白班责任。”
“很稳的人,平时不爱多话,也不爱替人担事。”
陈书禾抬眼。
“所以她为什么未接?”
她问这句话时,手指正压在 `顾霁岚` 三个字旁边。那行字写得太规整了,规整得反而不对。前后几页责任册上,别的床位多少都会留一点顺手说明,哪怕只是“等家属”“等复核”之类的短尾。只有七床这一行,像被专门洗过一样干净。干净到连人该有的犹豫、解释、推诿都没有,只剩一个结果端端正正摆在中间。
梁砚舟没立刻答。
他把册页往后翻了一页。
下一天的责任栏上,七床换了另一个人。
顾霁岚没再出现。
再往前翻一天,她也不在。
她只在那一天,站了七床。
像一块临时塞进来的石头。
沈微白先注意到的不是这个。
是 `未接` 两个字旁边,有一点极轻的回锋。
不像护士站常见的圆头签字笔。
更像细硬笔尖,写得快,收得急。
和前面 `Y.M.` 的黑速干墨不是一种。
和 `S.Q.` 那类旧签也不一样。
这是第三种手。
“未接不是她自己写的。”
沈微白说得很平。
“至少笔不对。”
陈照野看她。
“那是谁写的?”
“像值班总核的手。”
“或者交接总括的人。”
这样一来,事情就更冷了。
白班责任册上,责任人是顾霁岚。
可 `未接` 两个字,可能不是顾霁岚写的。
也就是说,这不是简单的“她没接”。
更像有人替她把结果写好了。
陈书禾把手按在那一行旁边,掌心压得很平。
“如果她真没接,为什么不写原因?”
“如果她不是自己写的,为什么要替她只留‘未接’两个字?”
屋里静了几秒。
许工忽然把册页往页缝里摸了一下。
指尖带出一粒很小的铁锈色碎屑。
不是灰。
是旧钉锈。
说明那张说明条,真被钉过。
后来才被拔走。
梁砚舟看着那点锈屑,声音低了一层:
“责任册旁钉边单,只有两种情况。”
“一是责任人请退。”
“二是有人递口。”
陈照野立刻抬头。
“递口?”
“就是把这床这一口,临时转给别人接。”
“不改主责任,只在边单上写:谁递、递给谁、因为什么、到几点前还口。”
这句话把所有东西突然拧到一起。
顾霁岚是白班责任人。
`未接` 写在主册上。
旁边本来别着一张边单。
如果那张边单写的是“递口给 Y.M.”,那白天这条链就完整了。
而现在,那张纸被拔走了。
只剩两个锈点,和一行干净得过分的 `未接`。
陈照野盯着那两个字,心里慢慢起了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。
这不是漏。
这是有人把责任留在主册上,把动作拿到边上去做,再把边上的纸抽干净。
顾霁岚像被故意留在这里。
留成一个表面上该负责、实际却只剩空名的人。
而真正那张能把口递出去的纸,已经不在册子上了。
许工把册页往前后各翻了两页,又翻回来。别的床在 `未接`、`缓接` 旁边,哪怕只多一个字,也会写清是“等转床”还是“等复核”。七床这行却连最省事的补因都没给,像写字的人根本不愿意让后来的人沿着原因再往下追。陈照野看着这些前后对比,心里更确定,责任册这页不是在老老实实记现场,而是在替现场做减法。
沈微白把那页压在硬板上,特地拓了一下那两个钉眼的位置。钉眼距离很窄,说明原来别着的边单本身也不大,多半就是一条只写“谁递、递给谁、到几点前还口”的窄条。动作越关键,留的纸反而越小。小到一旦被人拔走,主册上就只剩一个无懈可击、却也毫无解释力的 `未接`。
陈书禾把册页边缘轻轻抬起,旧塑封底下还压着一圈发黄的指印。那不是一两天翻出来的亮色,而像某一段时间里总有人反复翻到七床这一页,又赶在别人看清前迅速合上。责任册这种东西,正常只在交班时整本翻一轮,不会有人盯着同一页来回摸。七床这行之所以磨成这样,只能说明后来有人一直不放心它,时不时回来确认主册上还只剩 `未接` 两个字。
沈微白把那两个锈点和 `未接` 那行并排抄到新页上,中间只留一道空:
`边单缺`
这道空比任何解释都刺眼。
责任在册上。
动作在边上。
边上那张纸却被人拔走了。
陈书禾把主册轻轻合上,指尖还压在册边。
“先回散页袋。”
“边单拔了,后头总得有一张东西替它把理由补平。”
陈照野没有说话,只盯着那行 `未接`。
现在它看起来已经不像结果。
更像有人故意留下的一层干净空壳,等人误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