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刚换过一轮,营地里静得能听见炭块爆裂的轻响。我蹲在高台角落,手里铜钱还没收回去,风无痕站在三步外,剑尖垂地,指节发白。
“夜引蛊。”我开口,声音不大,但足够让他听清,“不是普通的探路虫,是专门测心跳快慢的那种。万荧心想摸清楚我们谁伤得重、谁撑不住,好挑软柿子捏。”
他没回头,只“嗯”了一声,眉心拧着。
我知道他在想什么——这种蛊虫一旦放出,必定有退路可循。它不会凭空出现,也不会原路返回,它的轨迹就是敌营位置的线索。
“派三个人,轻功最好的,顺着西南那片林子追。”我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“别靠太近,也别跟丢,两个时辰内必须回来报信。要是没影了,就吹哨。”
他抬手一招,两名弟子立刻从暗处闪出。他低声交代几句,两人点头跃入夜色。
“你早知道她会来这套?”他问。
“不是早知道,是她套路太熟。”我把铜钱塞回袖袋,叹了口气,“上次她在万毒谷用这招,盯了我三天,就想等我半夜偷吃点心时发现我其实没中毒。结果我硬是忍着饿了三天,把她熬走了。”
他嘴角动了动,没笑出来:“所以这次她换方式了?”
“不,她没换。”我摇头,“她还是老样子,喜欢先看虚实,再动手。但她忘了我们现在不是她一个人的剧本NPC了,我们也学会反侦察了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有点复杂:“你总说‘剧本’,到底是什么意思?”
“说了你也不信。”我摆手,“就跟你说山下包子铺今天卖完最后一笼肉包一样,信不信由你,反正我肚子是真饿。”
他没接这话,转身走向主营帐:“进去说。”
帐子里灯刚点上,油味有点呛。我顺手把帘子掀开条缝透气,他解下剑靠在桌边,坐下来的时候铠甲发出轻微摩擦声。
地图摊开了,是我前两天画的简易版,标着各派驻扎点和水源路线。我拿根炭条,在西南方向画了个圈。
“夜引蛊是从坡度约三十度的地方爬进来的。”我说,“气味带腐花铁锈,说明它走的是阴湿岩壁,不是土路。这种地方整个战场周边只有两处,一处是我们脚底下这片高地背面的断崖,另一处是西北三十里外的断龙崖旧矿洞。”
他皱眉:“断龙崖?那地方塌过三次,现在全是毒蛇野鼠,连猎户都不去。”
“对啊,多适合藏人。”我冷笑,“你以为万荧心为什么敢大摇大摆带着残军露面?她根本不怕我们追,因为她藏的地方我们不敢进。而且……”我顿了顿,“她知道我们药材见底,伤员太多,耗不起长期对峙。她要的就是我们焦头烂额时自己乱阵脚。”
他盯着地图看了半晌,忽然伸手在断龙崖位置点了点:“这里易守难攻,入口窄,内部岔道多,确实适合做据点。而且靠近北风旧驿道,补给方便。”
“没错。”我点头,“她不是临时起意,是早就踩好点、布好局,就等我们打赢王朝军,她来摘桃子。她说的‘盟约’,怕是几天前就谈妥了,说不定连庆功酒都备好了。”
他冷哼一声:“可惜她不知道,我们也不是好糊弄的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轻而急。是去追踪的弟子回来了。
三人中只有两个活着走进来,另一个被架着,胳膊上缠着黑布,脸色发青。
“找到了。”回来的弟子喘着气,“蛊虫是从断龙崖西侧一条废弃排水渠钻出来的,我们顺着追了十里,看到有人影在洞口换岗。穿的是北风禁军服,但腰带扣法不对,像是临时改的。”
我凑过去看伤者手臂:“咬痕细长,带锯齿状淤血,确实是夜引蛊留下的。不过这毒性发作快,说明他们用了催发剂,想让蛊虫更快完成任务。”
“也就是说,她今晚就会行动。”风无痕站起身,“不会再等。”
“不,她会再等。”我摇头,“她要等明天。今晚只是试探,明天才是收割。她要选一个我们都疲惫、防备最松的时候动手——比如明早换岗交接、医者交班、粮队进城采买的时候。”
他沉吟片刻:“那就将计就计。”
“我也是这么想的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她不是想看我虚弱吗?行啊,我给她看。”
“你想装病?”
“不止。”我在地图上画了几道线,“明晚我还坐在高台边上,躺椅照支,毯子照盖,假装静养。医馆那边放话出去,说我失血过多,夜里发烧说胡话,需要独处休养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就安排赤刀门的人,扮成运药草的车队,半夜从西边进来。车上装的不是药,是雄黄粉和火油。等她派人来放蛊或投毒,咱们一把火烧干净。”
他点头:“我亲自带玄霄弟子埋伏在西南林带。只要刺客接近‘你’,立刻封锁退路。”
“还有第三路。”我拿起炭条,在主营帐周围画了个圈,“我在帐里设伏兵阵,用铜钱落位当信号。一枚落地,响铃;两枚,烟雾弹;三枚,绊索齐发。逼她现身指挥。”
他看着我:“你要她亲自来?”
“当然。”我眨眨眼,“她这么爱赢,眼看就要摘果子了,能不来现场监工?她不来,说明她在等更大破绽;她来了,正好一锅端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“万一她识破呢?”
“那我们就输得明明白白。”我耸肩,“可她不会。她太了解我表面的样子了——胆小、爱偷懒、怕疼、贪吃。她觉得我现在强撑,其实是快垮了。她不会想到,我连发烧说胡话都是剧本。”
他终于笑了下,极淡的一抹:“你还真是……一点没变。”
“我一直就这样。”我摊手,“只是你们以前没看懂而已。”
我们又核了一遍计划,确认每条线都有人接应、每个漏洞都有补救。最后我突然想起什么,起身走到通风口,扒拉了一下缝隙里的干草。
“她惯用毒香附衣。”我说,“衣服上沾了,走近人就能放毒。咱们得在风口撒艾草灰,遇毒会变绿,能提前预警。”
他点头记下,补充:“饮水也要查,加派轮岗弟子盯紧水车。”
“行。”我拍拍手,“那就这么定了。”
他看着我:“计划叫什么名字?”
我歪头想了想:“叫‘请君入瓮·沙雕版’太长了。不如叫……‘瓮中捉荧’?”
他愣了下,随即低笑出声:“行。就这个。”
“启动信号呢?”他问。
“三更鼓响后,我扔第一枚铜钱落地。”我从袖子里掏出那枚磨得发亮的旧铜钱,在掌心颠了颠,“听见响,所有人按计划动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回头看我:“你真不睡?”
“放心。”我冲他眨眨眼,“我打呼都控制音量的,绝不穿帮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。
我坐在暗室角落,听着外面巡夜的脚步声规律响起。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铜钱边缘,一遍又一遍。
帐外,风无痕立在月光下,一手扶剑,目光扫过营地每一处阴影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道不肯放松的防线。
我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铜钱,又抬头望向帐顶。
明天这个时候,不知道万荧心会不会后悔今晚的决定。
但现在,我们只能等。
等她走进我们画好的圈。
等她自己跳进那个写着“荧”字的瓮里。
三更的鼓还没响,风也没停。
我攥紧铜钱,屏住呼吸。
远处山路上,一片枯叶被风吹起,打着旋儿落在营墙外的石阶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