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支援表不在七楼。
在老行政层的交班资料室。
一层层活页夹立在铁架上,外面全是同一种灰皮封套。
封脊写着年份、楼层、班类。
七楼那年的白班支援夹一抽出来,灰就落了陈照野半袖。
里面不是整齐名册。
是各种临时塞进去的补条、代班笺、借人单,还有一叠已经发脆的走层登记。
沈微白先按时间找七床那一周。
很快翻到一页被回形针别过的旧表。
表头写着:
`7F 白班交接前后临时补位`
下面有几行人名。
大多写全。
只有一行,用的是头字。
`Y.M.`
岗位栏不是护士,也不是护工。
写的是:
`外勤维修借调`
借调时段:
`06:50 - 07:30`
补位区域:
`7F 西段 / 床栏与床尾卡`
陈书禾把那一行盯得很久,指尖一点点收紧。
终于不是空白,也不是影子了。
`Y.M.` 不是病区白班。
是白班外手。
一个借着维修名义,能在七点前后出现在七楼西段、碰床栏和床尾卡的人。
许工把表翻到背面。
背后还有一张小一点的借人条。
右下角盖了旧设备组的蓝章。
章边蹭开了,名字只剩一半。
能认出的只有:
`……明`
前头被压章时晕掉了。
这一下还不能落全名。
但已经够把范围钉死。
外勤维修。
七楼西段。
六点五十到七点三十。
能碰床栏和床尾卡。
也就能顺理成章地把一张“白班未接”的床页,补成“床边已接”的事实。
梁砚舟看着那张借调表,半天没动。
他像是终于把某个一直不愿意承认的缺口看清了。
“怪不得主班册一直干净。”
“因为真正接手的,不在主班里。”
“他是从外头借进来的。”
陈照野问:
“这算正常借调吗?”
梁砚舟摇头。
“修床栏、查卡位,正常。”
“但让外勤维修碰早交补位,不正常。”
“除非有人给他递了签,或者默认他能代那一下。”
问题一下就冷下来了。`06:50 - 07:30` 那段借调时段横在纸面中间,旁边又贴着被人动过手的借调理由,像有人早把“白班未接”后面该由哪只外手补上,提前塞进了这张旁表里。
陈照野把借调表往前推了一点,去看左侧借调事由那一栏。纸面原本写的是 `床栏卡涩 / 床尾卡位复查`,后头却多出一个极轻的小勾,像后来有人又想在边上补个短字,再匆匆划掉。许工也看见了,没有去硬认,只低声说:“借调理由动过手。”这就够了。外勤维修能上七楼,本来有正当名目;但要让他在最敏感的西段停下,还赶在白班未接之后继续补位,就得有人把这个名目修到正好能碰那张床。这一层不是 `Y.M.` 一个人能决定的。
沈微白把那张表和临替签摆在一起。一个是 `Y.M.`,一个是 `外勤维修借调`。两边的墨色几乎一样,连表格横线边上那点发灰的压痕都靠得很近。她没再补口头判断,只把借调表、临替签和后面那叠走层登记一起压平。大多数走层条都是谁几点上楼、换了哪个阀、修了哪盏灯的老实记录,只有七床那周多出两张没有装订孔、像后来硬夹进去的小条。一张写 `西段先看`,另一张只剩 `回后补` 三个字,笔色都淡,却都没有签全名。纸边都被人从同一侧捏卷了一点,已经够把“上楼的是外手,递口的人另有其人”压在桌面上。
陈照野把借调表重新压平,目光落在 `06:50 - 07:30` 那行字上。那四十分钟被回形针压出一段旧弧,时段格右侧还有一道被指甲蹭浅的灰痕,正停在 `07:30` 后头半格空白上,像有人当年翻到这里时,专门停指确认过这段时间够不够用。借调理由边栏那枚被划掉的小勾、后夹进去的两张无孔小条、封套封脊里卡着的白线头,已经足够把意思压实:外手上楼不是顺路看一眼,是有人替他铺好了能碰七床西段的路。
许工把那两张无孔小条并到借调表旁边,比了比纸色。小条比正表黄一点,边口却更新,像从别处撕下来后又迟一步夹进这份支援夹。陈书禾顺手摸了摸回形针压弯的位置,针脚边还沾着一点发硬的浆屑,说明这几张纸原先并不在一处,是后来才被人拼回成了“看起来还能说通”的一摞。
陈书禾顺着她的话,已经把主册翻到 `未接` 那一栏。页脚被她翻得太快,纸边轻轻磕在桌角,发出一声干脆的纸响。桌角旧漆掉了一粒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筋。灰皮封套还压在她手边,封脊那层旧灰被掌根蹭开一块,露出底下发硬的纸纹。
“外手能进来补位,主责任那边就一定给他腾过口。”
“不管叫递口还是借口,责任栏旁边总得留过一张边单。”
许工把牛皮证袋往桌角推正,袋口那道旧折痕正压在 `Y.M.` 头字上。陈照野看着那道折痕,心里反而更定了。借调表已经把上楼的手找出来了,接下来要翻的,不再是杂表里还有没有同样的头字,而是主责任旁边那张短短的边单究竟怎么把口递出去,又是谁把它从册边抽走。
资料室旧风口正对着铁架,风一过,最上层几页发脆的走层登记轻轻打颤,边角敲在夹脊上,发出细碎的干响。那两张后夹进去的小条却没怎么动,像纸背那点旧浆糊还没彻底失劲,仍把它们粘在原来那条线上。陈照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,越发确定这条白天补位链不是散的,借调表、走层条和还没翻出来的边单原本就该贴在一起,只是后来被人拆开了。
他把灰皮封套重新合上时,封脊里那根白线头又轻轻翘出来一点,正卡在七楼那年的页口边。那根线太细,像缝补过的旧棉线,不像正式装订会留下的东西,倒更像有人曾把一张边单临时拴在这一夹里,后来急着拆走,只剩下一点没抽净的尾巴。资料室里旧纸味、灰皮套上的霉味和铁架生锈的甜腥味混在一起,让这条“借调上楼”的白天线越发不像偶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