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把的光还在晃,风无痕的剑也还没完全归鞘,我正盘算着要不要找个借口溜去后厨翻点吃的——毕竟刚才那一箭擦着胳膊过去,疼是不疼,但消耗挺大,不吃点补补对不起自己——就听见万荧心在底下慢悠悠地说:“你们啊,赢了一场小仗,就当天下太平了?”
我没搭理她,低头瞅了眼绷带,血倒是止住了,就是布条缠得歪七扭八,一看就是哪个心不在焉的弟子随便包的。我心想这要传出去,说我云鹿被个破箭伤搞得狼狈不堪,那我这“半仙”人设可就塌了。
风无痕却动了动,站到了我前面半步,声音冷得像山泉:“你若无话,便退下。此地不欢迎你。”
“哎呀,说得这么绝?”万荧心笑了,手指轻轻一抬,身后那队残兵立刻向两旁散开,让出一条道来。几个穿着北风禁军副将服的人从林子里走出来,手里捧着卷轴和印信,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十遍。
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可不是溃军该有的样子。溃军哪还知道带印信?哪还有力气列队行礼?
“我已与北风、南离残部达成盟约。”她声音轻快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他们愿奉我为主帅,重整旗鼓,接管这片战场秩序。”
“接管?”我终于忍不住开口,“你管这叫‘接管’?你连个门派都没当过掌门,就开始指挥两国残军了?你这是升职太快,不怕腰间盘突出吗?”
底下有人噗嗤笑出声。
她脸色一沉,但很快又扬起笑:“云鹿妹妹,你总爱装傻。可你心里清楚,现在的你们,粮草不足三日,药材见底,伤员过半。再打一场夜战,不用我动手,你们自己就得拆帐篷换饭钱。”
我眨眨眼:“那你打算怎么着?请我们吃晚饭,顺便签个投降书?菜单上有没有红烧肉?我挺久没吃了。”
风无痕侧头看了我一眼,眼神写着三个字:别闹了。
但我就是要闹。
这种时候越冷静,越显得心虚。我可是靠“沙雕”活到今天的,装无辜比谁都熟练。
可我心里其实已经转了好几圈。她说的没错,我们确实撑不了太久。但这不是怕她,而是怕她知道我们怕。
所以不能露怯。
更不能让她看出我在想对策。
她要是真有本事一夜之间整合两支残军,那问题就不只是她叛变,而是早有预谋。那封所谓的“降书”,怕是几天前就写好了,只等我们打赢,她好来摘桃子。
想到这儿,我悄悄往风无痕那边挪了半步,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:“她背后有人教。”
他没回头,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。
然后他提高了声音:“万荧心,你若真想谈,可以。但不是在这里,也不是现在。你带来的这些人,身份未明,立场可疑。想进营,先交兵器,再派人核查名册。否则,休想靠近一步。”
她眯起眼:“你还真拿自己当统帅了?”
“我不是。”风无痕淡淡道,“但现在各派都听我的。你想谈,就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
这话一出,高台下的气氛变了。
原本还有些躁动的弟子们,一个个挺直了背。赤刀门那个摔屁股墩的小子,这会儿也站得笔直,手按在刀柄上,眼睛死盯着下面那群人。
我知道他在看什么——他在等命令。只要风无痕一声令下,他们就能冲下去。
可我们现在不能打。
一打,就乱了阵脚。万荧心要的就是我们自乱阵脚。
所以我赶紧接过话:“姐姐远道而来,咱们也不能太失礼。这样吧,我给你划一块地,就在山脚那片空地,你们扎营歇息。明早日头一出,咱们再坐下来好好聊聊——比如你到底是谁的卧底,幕后老板给你的佣金是多少,这些都可以谈谈。”
她冷笑:“你以为我会信你这套缓兵之计?”
“你不信也得信。”我摊手,“你现在冲上来,死的不只是你,还有你身后这几百号人。你真以为他们是你的人?我看他们看你的眼神,跟看债主差不多。”
她没说话。
但她的手,不动声色地往后挥了一下。
那支队伍立刻后撤三十步,整整齐齐,没有一丝混乱。
我心头一紧。
这训练有素的程度,根本不是临时拼凑的残军能做到的。她早就准备好了,就等着这一刻。
等我们筋疲力尽,等我们放松警惕,等我们以为胜利了,然后她走出来,笑着说:现在轮到我了。
好算计。
但我也没闲着。
趁着她带队后撤的功夫,我拉着风无痕钻进了主营帐,顺手把帘子一拉,低声说:“她要动手,不会明天,就是今晚。”
“嗯。”他坐下,解下剑放在腿边,“她了解我们。知道我们刚打完仗,守备松懈,医者疲惫,最适合偷袭。”
“而且她知道我爱装神弄鬼。”我叹了口气,“所以她不会正面来,肯定会用毒、用暗杀、用谣言。先搞乱人心,再刺杀关键人物,最后逼你出来单挑,趁机围杀。”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我摸出五枚铜钱,在掌心颠了颠:“当然是继续装神弄鬼。不过这次,我不算卦了,我放饵。”
“什么饵?”
“我自己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我就在高台边上支个躺椅,盖个毯子,假装睡着。她要真想杀我,肯定忍不住。”
“不行。”他直接拒绝,“太危险。”
“那你有更好的办法?”我反问,“咱们现在没人能出营侦查,没人知道他们藏哪儿。只能引蛇出洞。她要是不来,说明她在等更大破绽;她要是来了,正好抓个现行。”
他皱眉看着我,半天没说话。
最后叹了口气:“那就……别真睡着。”
“放心,我打呼都控制音量的。”
外面传来脚步声,是轮岗的弟子来报:“风师兄,已按您吩咐,将各派首领分散安置,医馆加派双哨,粮仓外围埋了响铃竹。”
“很好。”风无痕点头,“继续加强西南方巡逻,那里林密坡陡,最容易潜入。”
“是!”
人一走,我就凑过去:“你还记得我上次说她喜欢用毒虫探路的事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地方,多半会有动静。”
我们俩对视一眼,都没再多说。
有些事,不用讲透。
夜越来越深,营地里的火把换了新一批,光比之前亮了些。我坐在高台边缘,脚下摆了个小炉子,煮着姜汤——说是驱寒,其实是给自己找点事干,免得真困了。
风无痕站在不远处,一手扶剑,目光扫着山脚。
忽然,一个换岗的哨卫匆匆跑来,语气急:“风师兄,西南灌木林那边有动静,叶子在晃,像是有人踩过!”
队长随后赶来,摆手:“别大惊小怪,野猪罢了。刚打完仗,山里动物都吓疯了。”
那哨卫急了:“可我刚才明明看见一道黑影闪过!还带着腥味!”
“腥味?”我耳朵一竖,立刻从躺椅上弹起来,“什么腥味?甜的还是臭的?”
“有点……像腐花混着铁锈。”
我眼皮一跳。
“糟了。”我低声道,“是‘夜引蛊’。她开始动手了。”
风无痕立刻下令:“传令下去,所有人在帐内闭灯,不得外出。玄霄剑派弟子随我沿西南方布防,剑痕标记每三步一道,遇异动即刻鸣哨!”
我又补充一句:“顺便告诉医馆的人,准备雄黄粉和艾草灰,万一有人中毒,先封穴道再施救!”
命令迅速传开。
营地瞬间安静下来,连炉火都熄了。
我蹲在高台角落,手里攥着铜钱,心里默念:来吧来吧,让我看看你到底准备了几手。
山脚下,万荧心站在临时搭起的帐篷前,看着手中沙盘上插着的几面小旗,嘴角微扬。
“第一夜,探虚实。”她轻声道,“明日此时,他们的医者就会倒下一个。第三天,我要让云鹿或风无痕,死在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地方。”
她转身看向身后的将领:“传令下去,夜引蛊放出,观察敌营灯火变化。若有异常,记录位置,明日调整刺杀路线。”
那人抱拳领命,悄然退下。
林中无声,唯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而在高台主营帐内,我正把最后一枚铜钱压在地图的西南角,抬头对风无痕说:“她一定会再来一次。”
他点头:“我们等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