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道声音一出来,门后这间窄库像被什么压住了一层。
不是灵压。
更像一只手按在页背上,不让里头那点刚翻起来的灰再继续往外走。
陆照微的枪口没有动。
可她整个人都绷直了。
“贺沉沙。”
门外的人轻轻笑了一声。
“你还认得我声音,倒省事。”
沈晚灯下意识往沈砚舟身后靠,红线已经缠到指节发白。
秦墨娘却没有立刻说话。
她先看了一眼页架最右边那道暗缝。
那是副格方向。
贺沉沙既然堵在正门外,就说明副格那条路至少还没完全被他摸到。
可他们也没多少时间。
门外靴底轻轻一转,木脊上又响起一声很慢的擦音。
“里面的人听着。”贺沉沙的声音不高,却压得很稳,“北九旧库不是你们该进的地方。把手里的回页簿和签角送出来,我只带陆照微走。”
沈砚舟眼神一沉。
这话听着像退一步。
可真要照他说的做,剩下的人就全要被旧库和他一起夹死在里头。
陆照微冷冷开口:
“你先告诉我,我父亲为什么会在回页簿上。”
门外安静了一息。
很短。
短得像贺沉沙没料到她会直接把这句点穿。
接着,他才淡淡道:
“你看到得比我想的快。”
“那就回答。”
“回答你什么?”贺沉沙说,“回答你父亲当年为什么进过这件事,还是回答你母亲那边为什么一直不让你碰雾港旧案?”
陆照微指骨瞬间发白。
沈砚舟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这句话不是空吓。
能拿她母亲来压,说明贺沉沙知道得不只是军府那一边。
秦墨娘却在这时忽然往前半步。
“贺百户。”她隔着页架,声音压得很淡,“你来得不算早。”
外头靴底立刻停稳了。
“秦墨娘。”贺沉沙念她名字时,语气里第一次带了点真意外,“你也活着。”
“你都还没死,我急什么。”
沈晚灯一怔。
她很少听秦墨娘用这种口气说话。
不是嘴硬。
是旧账真碰上了。
贺沉沙没有立刻接这句。
门外反倒先传来两声更轻的纸响。
像有人在他身侧慢慢展开一张很薄的旧签。
沈砚舟心里一紧。
收签位的手法。
贺沉沙不是空手来的。
“你们既然已经看到回页簿,那就该明白一件事。”他终于再开口,“第七码一旦写全,北九旧库会先认活人,再认旧案。到时候,谁都别想带着名字出去。”
“所以你就把正名签调走?”陆照微冷声道。
“我调走,是为了让该活的人先活。”
“活谁?”
“不是你。”
这三个字落下来时,外头那层黑签竟齐齐一震。
像有人借着他说话,把某种认位的东西一并压进了门缝。
秦墨娘脸色骤变:
“他在用外头的收签手法压门。”
沈砚舟立刻明白。
贺沉沙不是来劝。
他是在拖时间,顺便让门外那一套签位规矩慢慢把这间窄库扣死。
一旦让他压成,副格那条路也未必还能走。
“说话别停。”秦墨娘低声道,“他要边压边认,得让他分心。”
沈砚舟看向门外,没有接着问旧案。
他直接把那半张调位签摊开,隔着页架问了一句:
“收签者是你,先到者不是你。那你到底凭什么改位?”
门外这次真静住了。
不是故作沉稳的停顿。
而像一句话被人扎到了实处。
贺沉沙好一会儿才道:
“凭当年先到的人,最后没能把页带出去。”
沈砚舟眼神一沉。
先到的人,是叶青梧。
这句话落在这里,已经不只是在说旧案。
像在说她后来为什么死,也像在说那页为什么最终只剩半路。
沈晚灯听见这句,手指一下收紧。
她没出声。
可沈砚舟知道,她听懂了。
秦墨娘的声音也更冷了。
“所以你替谁收?”
门外终于不再绕。
贺沉沙淡淡道:
“替还活着的人收。”
然后,他在外头轻轻敲了三下。
和先前那种试门的重敲不一样。
这三下落得很轻,却极准。
第一下,最外层黑签往里缩了半分。
第二下,窄库门后的留手影直接散掉一截。
第三下,页架最右边那道通往副格的暗缝,竟自己合上了一线。
秦墨娘低声骂了一句。
“不能再拖。”
“副格要关了。”
沈砚舟听见这句,反而一下更冷静。
贺沉沙肯边压门边说这些,说明他现在也还没能直接摸到副格那条路。
否则他不会浪费口舌。
他会直接让外头那套收签手法把整间窄库一并平码。
也就是说,他们还有一口极短的空隙。
够说两三句话,也够在副格那边再开一格。
但前提是,别把这口空隙白耗在门口对骂上。
沈砚舟提着那半张调位签,声音不高地又问了一句:
“你替还活着的人收。那叶青梧当年出不了这页,是因为她不算活着的人,还是因为她不肯把位交给你们?”
门外这次真停了半息。
很短。
却够秦墨娘和陆照微同时意识到,这一问踩中了贺沉沙不愿正面承的地方。
秦墨娘立刻低声道:
“继续拖他,别让他把第三道收签手敲满。”
因为只要门外那套手法没压成一整轮,副格那边就还有缝。
沈砚舟听懂了。
他们现在和贺沉沙说的每一句,都不是为了从他嘴里抠一份坦白。
而是为了把门外那套收签手法拖慢半息,让副格里那只压着正名口的匣子别那么快沉回去。
这时候,时间本身就是证。
谁能多抢到这一息,谁就更接近那张还没被彻底写死的正名签。
而贺沉沙越急着在门外压门,也越说明副格里的东西,比他说出口的任何一句辩解都更真。
这本身就已经是答案的一部分。
只是这答案,还得他们自己带出去。
带不出去,再真也只是库里的半口旧话。
落不到人前。
也砸不到贺沉沙头上。
所以现在每多拖出一息,副格里那口正名就多活一分。
而这一分,就是他们今晚还能不能翻身的余地。
贺沉沙越急着把门外这套手法敲满,越说明他比他们更怕副格里那张签被真正翻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