执手偕老(18)
时光在悄悄流逝,不知不觉到了二十世纪的最后一年——二〇〇〇年,元旦这天我看着新日历,不由得感慨地自言自语道:“时间真不抗混,一晃都四十六岁了,结婚二十三年了。”现在我和英子上有老,下有小,沉重的生活负担,使我们没有心情庆贺我们的结婚纪念日。
一天夜里,我梦见自己回到了北丰师范学校,又和于杰坐在教室里。我和她说话,她却一言不发,我一着急便醒了。醒来后屈指一算,今年是我大专毕业二十周年。吃早饭时我把梦见于杰的事讲给英子听,英子说:“日有所思,夜有所梦,你一定是想于杰了。”
“不是‘想’,是‘想起了’。”我诡辩说。“‘想’和‘想起了’是两码事。我和她不过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,怎么会想她?”
“你别嘴硬!”英子说。“你们俩可不是关系比较好的同学那么简单。如果不是因为有我,你们俩早成了夫妻。我记得你上大学时经常写诗和散文,你写的东西她都非常喜欢。可是自从你们分开,你再也没有写过。”
“那都是她鼓动我写的。”
“和她分开就没有动力了是不是?”
“你想哪去了?毕业以后,在科研所那段时间,我白天忙工作,晚上还要补习外语,哪有时间写东西?”
“可是到地震台以后你有都是时间,我也没看见你写过什么。”
“我早就没那份闲心了。我不过说我梦到她了,你这就吃醋了。”
“就是你想她了,对我也没什么影响,我吃哪门子醋?你别把我看得那么小肚鸡肠好不好?”说完英子笑了。“不管怎么说,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联系过你,没有扰乱过我们的生活,其实我挺赞赏她的为人。”
我一看英子没有生气,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。
七月份,大专毕业二十周年的前夕,当年的班长通知我在毕业二十周年那天回母校聚会。接到通知时,我马上想到了于杰,不知道这次能不能见到她,毕业以后我只见过她一次。
听说我要回学校参加同学会,英子说:“见到于杰代我问个好,如果她愿意,我请她到咱家来作客。”
“我一定把你的口信捎到。”
回母校聚会那天,于杰还真来了。久别重逢,见到我,她远远朝我跑过来。看到很多同学见面后不分男女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互相拥抱,于杰也和我拥抱了一下,然后潸然泪下,小声说道:“哥,想死我了。”
“前几天我做梦还梦到了你。”我说。“你为什么不和我联系?”
“一时说不清楚,方便时我再向你解释。”于杰说。
这时班长喊我们到当年的教室集中。我和于杰只好和同学们一起朝教学楼走去。
北丰师范现在扩大了规模,成了一所师范大学的分校。现在正是暑假期间,学生都放假了。经在市政府行政办秘书科当科长的班长与学校领导沟通,学校为我们开放半天,允许我们参观当年的教室和宿舍。
班长说:“这次同学会有四名同学到现在也没来,估计不能来了。咱们先在校园内参观,然后去附近的山庄吃饭。下午去水库划船,晚上在山庄住宿。山庄不仅有游船、舞厅、也有麻将室。不过,同学们就不要玩麻将了,想玩麻将回家再玩。吃过午饭,咱们去水库划船、游泳,吃完晚饭,可以跳跳舞,或是聊聊天,叙叙旧。明天吃过早饭,聚会就结束了。意犹未尽的同学,下一步可以自行安排。”
参观完当年的教室和宿舍,我们来到水库附近的山庄,二十年后相聚,宴会上同学们有的作诗的,有的献唱,还几对男女同学随着音乐翩翩起舞,还有几个同学频频向大家敬酒。酒宴结束后,同学们到水库坐船游湖。从游船上下来,于杰和我一起来到当年生长着大片勿忘我的地方。
二十年过去了,那里的勿忘我不仅没有消失,而且更多了。于杰采了一束勿忘我送给我,我也采了一束送给她。勿忘我的花虽然小,可是当你有些话无法说出口时,送上它,对方就会明白你的心意。
我和于杰坐在水库边上聊了一起来。我说:“前几天我梦见回到了咱们学校,又和你坐在一起。梦醒之后,我把这个梦对你嫂子说了。你嫂子说是我想你了。”
“哥,你说实话,是不是真想我了?”
“如果说是朝思暮想,那是骗人的,但是经常想起你倒是真的。”
“只要你经常想起我,我就心满意足了。我也经常想起你。”
“想我,为什么不和我联系?”
“经常和你联系,我怕情绪失控,约束不住自己,去找你。特别是你去看我以后,有一段时间,我简直都要疯了,天天晚上一躺到床上就想你。”
“你现在怎么样?一切都好吧?”我问。
“经过很长时间,我总算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,不再天天想你。后来我爸把他们单位的一个青年技术员介绍给我,我看他一表人才,就答应了他,和他结了婚。我想,结了婚,我就会慢慢忘掉你,可是我失算了,想完全忘掉你那是不可能,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会想起你。不过,知道你也经常想起我,我心里多少平衡一些。”说完她笑了。
“现在咱俩扯平了。”我也笑了起来。“
我们回忆起大学时代的许多往事,于杰问:“毕业后你只给我寄过一份样刊,后来怎么不坚持写作了?”
“我是有家的人,要养家糊口。为了能在社会上站住脚,我要不断更新自己的知识,哪有时间写作?后来北丰矿务局成立了报社,经常向我约稿,我偶尔写一、两篇豆腐块文章,稿费都不够买棵大白菜的。写作是有闲阶级玩的东西,像我这样拉家带口的工薪阶层,靠写作谋生,全家人都得喝西北风。”说完我自嘲地笑了起来。
“可惜你的文笔和才华了。”于杰不无遗憾地说。
到了晚饭时间,我们回到山庄的饭店。吃饭时我和于杰坐在一起,我们都没有喝得太多,怕喝多了失控。吃完晚饭,有几对男女同学不见了踪影,不知道是打麻将去了,还是干别的去了。我和于杰去舞厅和大家一起跳舞。跳舞时于杰总是邀请我和她一起跳,这是我和她可以毫无顾忌地接触对方身体的唯一机会。
第二天早晨吃过早饭,同学们短暂的相聚结束了。离开山庄时,我问于杰:“你是直接回家,还是到我家坐一会儿?”
“我倒是想去你家,可是怕嫂子见到我多心。”
“这一点你尽可放心,来参加聚会之前,你嫂子让我邀请你去我家。”
“既然是嫂子邀请我,那我就去。”
于杰和我一起来到我家,正好英子在家,两个人一见面就像老朋友一样互相拥抱在一起,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了起来。
“二十年没见,你还这么年轻。”英子说。
“年轻啥,我都快四十了。”于杰说。
“你现在还当老师吗?”
“是。”
“你哥毕业后没当老师,今天干这个,明天干那个,最后连副高职称也没评上。现在还一肚子气呢。”
“我听哥说了。”
“你爱人是做什么的?”
“原来是我父亲厂里的技术员,后来停薪留职自己办了个厂子。”
“你现在是富婆了。”英子开玩笑说。
“虽然有几个钱,可是他几乎天天有应酬,晚上只有我和孩子在家。孩子忙着写作业,不能打扰,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,和寡妇差不多。”
“你有几个孩子?”
“一个女孩,现在上初中。”
“你哥从小性格就有些孤僻,不愿意与邻居家的男孩子玩,只愿意和我玩。现在他在地震台工作,每天只有他一个人,好像变得更孤僻了,不喜欢应酬,也不喜欢交际,晚上基本上闭门不出,在别人眼里那可是个好老公,可我却担心他这样下去会患上孤独症。不过,他对我还不可以,怕我觉得受到冷落,硬着头皮陪我看电视,没话找话和我聊天,可是我们在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多话可说。有些话说了多半辈子,我都有点儿烦了。”
“嫂子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。”于杰说。“要是我爱人天天晚上陪着我,我可要烧高香,嗑响头了。”
英子说:“不是我不愿意让他陪我,我是希望他能正常与人交往,我真心希望他能有几个有共同语言、有共同爱好的朋友,彼此互相来往。可惜你们离得太远,不能经常见见面、聊聊天。”
于杰说:“你家有电脑,有了这个东西,距离不是问题,我们可以在网上聊天。”
“我从来没有看到你哥用电脑和别人聊天。”英子说。
“人家都花钱去网吧和别人聊天,你家有电脑为什么不利用?”于杰问我。
“我真不知道怎样利用电脑聊天。”我说。
“我教你怎么在网上聊天。”于杰说。“你把电脑打开,我帮你下载一个聊天软件,你买个摄像头,以后咱俩在各自的家里也能面对面地聊天了。”
我打开电脑,于杰帮我下载安装了QQ,又为我申请了一个QQ号,替我起了一个网名。忙活完已经是中午了,我和英子请于杰到饭店吃了午饭。吃完饭,我们把于杰送到长途客运站。
晚上我打开QQ,看到有人要加我为好友。我知道是于杰,马上同意了。那天晚上我们俩在网上聊了很长时间。我怕英子多心,就让她坐在我旁边看我们聊天,她有时也会插上一两句。
就这样,于杰成了我的第一个网友,也是我唯一经常聊天的网友。通过和于杰经常在网上聊天,我的孤僻性格有了很大的改善。但我和于杰都很克制,尽管见面很方便,但我们只是在网上聊天,从不见面。在英子看来,只要我和于杰不人不到一起,不发生体接触,怎么聊都不算出轨,她从不过问至于我们聊什么。
后来我教会了英子上网聊天,帮她加了几个同学为好友,让她也有机会和外地同学晚上聊聊天,这样我们俩晚上都不再感到寂寞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