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路越往里，砖越干。
两边墙缝里再闻不出湿霉，只剩一股常年熬胶、磨铜、压纸后留下的细苦味。燕沉舟走在后头，脚下不时能踩到细细的金属屑，像这里许多年没人走大路，却一直有人在黑处小修小补。
罗七匠没带他走多远，便推开一扇矮门。
门后是一间半塌的旧工室。
室里堆满发乌的锁壳、断掉的细簧、没磨完的铜心片，墙上一排木架早被虫咬坏，架上却还压着十几卷牛皮锁谱。最里头有张长案，案角摆着一盏冷掉的油灯，灯边压着一块半开的胸锁外壳。
壳中空着，没有页。
却有一道道被人重新磨亮的试痕。
罗七匠抬手拍了拍那外壳：“北库废了，人没废。总还得有人记得，哪些锁本来就不该拿去承页。”
燕沉舟没先看锁，先看人。
“闻人家的人不管你？”
“管。”罗七匠扯了扯嘴角，“北墙送口每月换三拨灰衣，见了我都当没见。旧匠死在地下，总比死在外头干净。”
这话说完，他自架上抽出一卷锁谱，抛给燕沉舟。
牛皮裂得厉害，卷首却还看得清：
闻人护心北谱。
乙退则北续。
燕沉舟翻开第一页，里头不是修法，也不是图解，而是一列列极细的记名。
甲三退。
乙七裂。
丙五入送口，未回。
字小得像蚁，越往后越乱，像写的人一边赶工，一边有人在旁催命。
翻到第三页时，燕沉舟手指忽地一顿。
那页边角有一笔极熟的字。
不是名字。
只是两个字：
勿正。
笔锋干净，落尾微挑，跟燕照半张甲图上那几处批注，竟有八分像。
罗七匠一直盯着他，见他停住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认出来了？”
燕沉舟没答，只把那一页翻到灯下。
“燕照来过北库？”
“来过。”罗七匠说，“不止来过，还替闻人家改过一次锁谱。”
这话一出，工室里像连灰都静了静。
燕沉舟慢慢抬眼：“为何？”
罗七匠坐到案边，木脚往外一伸，像把多年没吐尽的旧事从骨缝里拖出来。
“那年祈火前，闻人老城主想上新护心。北谱不稳，乙谱死得快，城主府便想把两边合一道，拿大承页锁去顶总口。”
“燕照拦过。”
“他只说了一句，再往前送，死的就不是戴锁那几个。”
燕沉舟胸口微紧。
这一路追到现在，终于第一次有人不是隔着活账、半页、残笔，而是用完整的话，把燕照当年的位置说出来。
罗七匠却没给他缓的工夫，继续道：
“闻人家不信。天工司那边更不信。后来便退一步，先拿北口试。”
“试谁？”
“试北库里养着的废匠、旧兵、无名人。”罗七匠脸上一点笑都没了，“谁承得住，谁就顶一轮。承不住，就塞回送口，当活匣送走。”
燕沉舟想起乙口扁仓里那只黑木活槽匣，手指不由得紧了紧。
罗七匠看见了，却只当没见，转手又从案底拖出一只扁木盒。
盒中压着半枚铜钥。
钥不像开府门的物件，更像某种对位的片锁。锁齿薄而密，齿根刻着一枚小小的“北”字。最怪的是齿背上还有一道用针刻出来的细线，线尾折了个极轻的弯，像被谁临时改过一次。
“这叫府钥，不是开门钥，是开谱钥。”罗七匠说，“北库每换一套锁谱，就得换半枚府钥对心纹。”
“另一半呢？”
“在上头。”罗七匠抬了抬下巴，指向城主府方向，“闻人家正库里。”
燕沉舟看着那半枚府钥，心里一下亮了。
乙口试页上拓出来的闻人家锁纹，只能证明“这一路锁制是闻人家的”。可若再有这半枚北府钥，便能坐实：城主府北库不是被借道，而是亲自掌着一半锁谱、一半对位。
这比一道压痕更硬。
“拿走。”罗七匠忽然说。
燕沉舟没动：“你留着，不怕？”
“怕什么。”罗七匠笑得极淡，“这半枚钥本就不该还在我手里。留着它，这些年我不过是想看看，上头哪一天真把北库忘干净。”
他说着，用指节在木盒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可今夜乙口既退，北送既续，说明他们不但没忘，还要把这套旧吃法重新养活。”
“你若不把它拿出去，迟早还得有人被塞进送口里顶。”
燕沉舟这回没再推。
他刚伸手去取半枚府钥，工室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铜片碰墙。
罗七匠脸色瞬变。
“有人下北道了。”
他说完，一把吹灭冷灯，整间工室瞬间沉进黑里。
门外，竟有人低低咳了一声。
那咳声不重，却带着一股燕沉舟很熟的血腥气。
像刚被护心锁咬过没多久。
工室里的黑静了一瞬。
罗七匠那只木脚半点不响，整个人却已把门后仅有的两尺地势全占住了。燕沉舟也没往亮处挪，掌中半枚府钥贴着皮肉，边角冰得发狠。门外那口血腥气不重，偏偏说明来人一路是忍着过来的。真要是北墙追下来的整拨人，不会咳得这样单。
他心里隐约已有猜测，却仍没放松。北库这种地方，认错一口气，比走错一道门更要命。尤其在罗七匠刚把《闻人护心北谱》翻开，旧证、新证、燕照当年来过的痕迹都摆到眼前的时候，任何一个忽然摸进来的人，都可能是救命线，也可能是要命钩。
案上的半枚府钥在黑里压着一点冷光，像一只半睁的眼。
燕沉舟没有把钥先藏起来。真要来的不是闻人烬，而是北墙下来的追人，那这半枚钥藏与不藏都一样。相反，放在手边，反倒提醒他自己此刻站着的不是一间普通旧工室，而是北库底下还没完全死透的一处心脏。
罗七匠那句“燕照来过北库”，也仍在他耳边吊着。许多年前燕照既能进来、能改谱、能留“勿正”两字，便说明这套旧制不是天生就关得密不透风。有人曾经在它最深的地方摸过、拦过、甚至差一点改过。现在门外这一声咳，也许就是另一条没断干净的余线，终于自己找上了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