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还挂在头顶,林子里的风忽然变了方向。我正盯着天边一颗快熄的星,耳朵一动,听见石头后面有动静。
不是铁牛翻身。
是柳如烟醒了。
她没睁眼,手指先动了,按在腰间那块玉佩上。玉佩发烫,泛着微弱蓝光,震得她整条胳膊都在抖。她咬住下唇,把声音压下去,但呼吸已经乱了。
我知道出事了。
“怎么了?”我坐直身子,手摸到铜铃铛,没摇,只是攥紧。
她睁开眼,火堆早灭了,可我看清她脸色——白得像纸,额角冒汗。她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没事,又硬生生咽回去。
“柳家……出事了。”她声音低,却很稳,“刚才传讯,黑衣人破阵,长老受伤,祠堂起火。”
我没问是谁干的。也不用问。
这世道,能悄无声息摸到柳家门口还能破阵的,要么是熟门熟路,要么就是早埋了内应。而敢在这种时候动手的,背后没点靠山早就被人反推成渣了。
我站起身,拍了拍青衫上的灰。
“走。”我说。
“你……”她抬头看我,“你不问问代价?不考虑值不值得?”
“你是问我为啥要管?”我扯了下嘴角,“昨晚上你说别丢下我,我没推。现在轮到你了,我也不会走。”
她盯着我看了两秒,忽然低头笑了下,笑声很轻,带着点鼻音。然后她撑着石头站起来,顺手把长发挽成一束,用剑穗扎住。
“那你得跟上。”她说。
我们没走大路。
小径穿林,地势起伏,夜里看不清脚底,但我俩都没放慢。她走在前头,裙摆沾了露水,越走越沉,也没停下。我留意着四周动静,耳朵一直竖着。
走出十里不到,第一波人来了。
三个人,从坡上跃下,刀光直接劈向柳如烟后心。我早防着这一手,侧身撞她肩膀,把她推出去半步。那人一刀落空,脚下没稳住,我抬腿踹他膝盖窝,咔一声,倒了。
剩下两个对视一眼,转头攻我。
我往后退,背靠树干,眼角扫见他们袖口翻出的布料——暗红底,绣着半朵云纹。王家旁支护院的制式衣裳,洗过太多次,颜色褪了,可针脚错不了。
又是王家的人。
我心里冷笑。王腾啊王腾,你倒是越来越会装模作样了。明面上温润公子,背地里派些杂鱼来送死,真当别人看不出你指甲缝里的血?
我没恋战,只拖时间。
一个使短刀的扑上来,我低头闪过,顺势抓他手腕一拧,夺刀在手。反手掷出,钉进另一个追击柳如烟的家伙小腿。那人惨叫跪地,我趁机拉她一把:“走!前面山谷窄,好收拾。”
她一点头,提剑先行。
我们钻进一道夹谷,两边石壁陡峭,只容两人并行。我折了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个圈,又指了指上方松动的岩层。她明白意思,悄悄绕到高处埋伏。
追兵果然跟进来。
我站在谷口,故意露出破绽。一人冷笑扑来,我往后跳,脚下一滑,摔坐在地。他大喜,举刀就砍。
刀还没落下,头顶轰隆一声,碎石滚落。
柳如烟在上面用剑撬动了岩缝。石块砸下来,正好把他埋了半截。我爬起来,冲她点头,她跃下,剑尖抵住那人咽喉。
“谁派你来的?”我蹲下,掰开他怀里贴身藏着的袋子。
他闭嘴不答。
我也不急,伸手从他领口掏出一块铁牌——巴掌大,边缘磨损严重,正面刻个“王”字,下半截像是被什么利器削断的。
我捏着牌子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王家旁支第三房的信物。”我说,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你们主子最近挺忙,一边忙着装好人,一边派人到处点火。可惜啊,底下人太蠢,连伪装都做不全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
我懒得再问,把牌子塞进袖子,对柳如烟说:“走,别耽误。”
她看了我一眼,没问我是怎么认出来的。或许她也猜到了。
第二波人在河滩拦我们。
五个人,穿着渔夫打扮,手里却是清一色的精钢链刃。一出手就是杀招,专攻下盘和咽喉。我和柳如烟背靠背转了几圈,我用缴来的短刀格挡一次,虎口震得发麻。
这些人比刚才强。
动作整齐,配合熟练,明显是练过的。而且不出声,不喊话,像是只想杀人灭口。
我边打边观察地形。河滩有浅水,脚底滑,不利于久战。我故意卖个破绽,引一人扑来,顺势把他推进水里,踩着他脑袋跃起,一脚踢中另一人手腕,链刃脱手飞出。
柳如烟抓住机会,寒霜剑划出一道弧光,逼退两人。我捡起掉落的链刃,反手甩出去,缠住第三个的脖子,用力一拽,他踉跄往前,被她一剑柄砸晕。
剩下两个见势不对,转身就逃。
我没追。
这种人,跑了更好。留个活口,才能让某些人知道——有人盯上了。
“你没事吧?”我转头看她。
她摇头,撩起袖子擦了下脸上的水珠,发带松了,几缕头发贴在颊边。她喘得厉害,但眼神没乱。
“这些人……不是冲我来的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冲你,是冲柳家。”我接话,“但他们知道你会回来,所以在这儿等着。说明消息早就漏了。”
她抿紧嘴唇。
我没再说什么。有些事,点到为止就行。
第三波人没等到。
天边刚泛白,远处山头出现一片屋檐轮廓。柳家到了。
我们趴在山坡上往下看。大门虚掩,门前躺着两个守卫,身上没血,但姿势僵硬。院墙有裂痕,灵气波动紊乱,显然是护宅阵法被强行破开过。
更糟的是祠堂方向还在冒烟。
“我进去。”柳如烟握紧剑。
“不行。”我按住她手腕,“你现在冲进去,就是送菜。对方既然敢动手,肯定留了后手。你爹娘不在了,这家你还得撑着,不能赌。”
她顿住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救人先制敌首。”我说,“他们围攻长老,是为了牵制。真正想拿的东西,一定在别处。你告诉我,柳家最不能丢的是什么?”
她想了想:“藏经阁。里面有祖传功法和历代秘录。”
“那就从那儿下手。”我眯眼看了看风向,“你从东侧绕过去,假装突袭,吸引注意。我走西墙缺口,找他们的补给点。”
她皱眉:“你怎么知道他们有补给?”
“半夜动手,不可能只带一把刀。”我说,“他们得换气、疗伤、传令。这些东西,一定藏在离战场不远但不起眼的地方。比如……柴房、药库、或者后厨。”
她看着我,忽然问:“你以前干过这事儿?”
“我在王家扫了六年雪。”我咧嘴一笑,“扫雪的时候,看得多。”
她没再问,点头起身,猫腰向东侧摸去。
我沿着西墙走,贴着阴影前行。果然在后厨角落发现一间偏屋,门上了锁,门口有脚印来回频繁。我蹲下听,里面有人低声说话,还有符纸燃烧的味道。
掀开窗缝一看,桌上堆着十几张增援符箓,旁边放着丹药和清水。两个黑衣人守着,正在换班休息。
我摸出怀里的药粉——市集买的止痒粉,混了点迷魂草灰,本来是防蚊虫用的,现在正好拿来充场面。
轻轻推门,闪身进去。
两人反应不慢,立刻起身。我没给他们出声的机会,扬手撒出药粉。粉末遇空气瞬间腾起一股刺鼻黄烟,屋里顿时呛得睁不开眼。
“毒烟!快撤!”一人捂嘴大喊。
我趁乱抄起火折子,点燃桌角符箓。那些符本就不稳定,一点就炸,噼啪几声,火苗窜起老高。我退出门外,顺手把门从外锁上。
浓烟滚滚,屋里两人拼命拍门,外面巡逻的听见动静,纷纷往这边跑。
就在这时,东侧传来一声剑鸣。
柳如烟动了。
她一剑挑飞一个守门人的武器,高喝:“柳家弟子听令!敌首已除,速速归阵!”
这话当然是假的。但她嗓音清亮,气势十足,加上后厨起火,敌人一时分不清真假,阵脚立刻乱了。
我从侧面逼近主院,看见几个黑衣人正围着一位白发老者猛攻。老者拄拐,左臂挂彩,但仍死守台阶,不让任何人靠近厅门。
柳如烟从斜刺里杀到,寒霜剑舞出一片蓝光,逼退三人。我捡起地上一根断矛,朝着其中一个后颈掷去。那人躲得快,只擦破皮,但也吓出一身冷汗。
“走!”我对老者喊,“这里交给我们!”
老者咳了两声,点头退入厅内。
没了牵制,我和柳如烟开始反压。
她主攻,剑走轻灵,专挑关节下手;我游走侧翼,用缴来的兵器干扰节奏。对方首领眼看局势失控,突然吹哨收兵。
剩下六七人迅速集结,背靠背撤退。临走前,一人回头瞪我,眼神怨毒。
我没理他。等他们彻底消失在林子里,才松了口气。
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照在院子里,映出满地狼藉。瓦片碎了一地,门槛裂开,墙上还有刀痕。柳如烟站在台阶上,肩头微微起伏,手里还握着剑。
“结束了。”我说。
她没回头,只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我走到她身边,看见她指尖在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我说。
“你也一样。”她侧脸看我,眼睛有点红,但没哭。
我笑了笑,伸手替她把散下的发丝别回耳后。动作和昨晚一样轻。
她的耳朵还是凉的。
“以后别一个人扛了。”我说,“有我在。”
她看着我,好久没说话。
最后,她把剑插回鞘中,靠着柱子慢慢坐下,肩膀一松,整个人像是终于落地了。
我挨着她坐下,仰头看天。
太阳出来了,照得院子暖了些。
远处山峦安静,鸟叫声重新响起。铁牛还在睡觉吧,估计醒来发现我们不见了得急坏。
不过现在顾不上他。
我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。
它没响,也没颤。
但它还在,就像她坐在这里一样,真实得不能再真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