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声轻响过后,方铁板底下便没了动静。
像下头那人只是借这一记,先问一句:上头来的,懂不懂规矩。
燕沉舟没有立刻回响。
他先把耳朵贴上去。
铁板发凉,底下却不空,隐约有极细的气流从纹缝里往上钻,气里带着一点陈年药胶和干铜屑的味,跟乙口圆室那股养锁气一脉相承,只是更旧、更干。
这不是活用的工口。
更像一处被弃了多年、却没彻底封死的旧下口。
燕沉舟这才屈指,在老心纹最深那一点上,极轻地回弹了一下。
叮。
声一落,铁板下方立即传来细小的连锁响。
不是开门。
是板心里某枚旧簧先退了半格。
燕沉舟心里瞬间有数。
这口认的不是力,也不是名。
认纹,认声,还认“半格”。
正和乙口一路“先退后认”的旧手法暗暗咬住。
他把断命针插进纹缝最右侧,往上一挑。铁板边缘果然跟着浮起一道极窄的隙。
隙里压着一片卷得极薄的黑皮纸。
纸已经脆得快散了,展开时几乎见风就裂。上头只剩两行半字:
北库旧口。
非本府锁,不得入正道。
最后半行被水烂掉了,只余一个“偏”字,后头拖着长长一截墨痕。
不得入正道。
只可走偏口。
燕沉舟把黑皮纸收入袖里,顺着那道窄隙继续发力。铁板这回总算整块松动,露出底下一架斜斜往下的短铁梯。
梯子不深,四五丈便到底。
底下是条狭长砖道,墙上每隔几步便嵌一盏早熄灭的铜罩灯。砖道尽头分左右两路,左边潮,右边干。副页那条细线则贴着他胸口,不偏不倚,只往右去。
燕沉舟下到底后,先把方铁板从下头合回去。
这口不能让上面随便一眼看穿。
刚合严,右路深处便传来一声极低的咳。
“会回半格的,不该走送口。”
是人声。
年纪不小,嗓子被胶烟和铜屑磨得很毛。
燕沉舟没往前,只贴着右壁答了一句:“会走送口的,也不会守旧口。”
那边安静了两息,竟低低笑了一声。
“燕照那点坏心眼,倒给你留全了。”
燕沉舟瞳孔微缩。
他没想到,对方第一句便提燕照。
“你是谁?”
砖道深处那人没答名字,只慢慢走出灯影。
先露出来的是一只木脚。
再往上,是一条包着旧皮护套的左腿。人不高,肩却很宽,背上披着发硬的黑布褂,胸前挂着半片早失了光的铜锁壳。壳上那道老心纹已经磨平,可轮廓仍能看出,和北库下口、试页压痕、闻人烬胸前牵线盘同出一路。
只是更老。
老得像第一批用来试锁的人,活到了现在。
那人抬眼看燕沉舟,右边眉骨下有一道长疤,像被锁边活活削掉过一层肉。
“叫我罗七匠。”他说,“北库废了以后,活人都这么叫。”
匠。
不是吏,不是司。
燕沉舟心里略定了半分。
这地方若还有人守,不是闻人家自己的人,便是当年替闻人家养锁、后来被废在地下的旧匠。
罗七匠看了他两眼,又往他怀里副页的位置扫了一下,眼底一沉。
“你从西边来。”
这不是问。
燕沉舟也没否认:“乙口退了半轮。”
罗七匠那只木脚轻轻顿了一下。
“真让你退下来了……那上头今夜就不会安稳。”
说完,他转身便往右路走。
“跟我来。北库正道不能走,送口今夜在吞活匣。你若还想把命带出去,就先看看闻人家把锁养在什么地方。”
燕沉舟跟了两步,又停。
“为何帮我?”
罗七匠没回头。
“不是帮你。”
“是当年有人把我从送口上拽下来,没让我进去顶那一轮。”
他顿了顿,木脚在砖上敲出一记闷响。
“那人姓燕。”
这句话落下后,狭长砖道里只剩远处风过废铜罩灯的细哨声。
燕沉舟没有立刻追问“是谁”。问了,也未必会有答案。很多留在地下的人,肯开口说一个姓,已经是把半条命从牙缝里吐出来。更何况罗七匠看他的眼神,并不是看一个陌生闯进来的外人,而像在看某条早该断掉、偏又自己摸回来的旧线。
他跟着往右路更深处走时,掌中的半枚府钥仍硌着手心。那种冷,不像金属,更像北库整条旧脉还没死透的余温。前头有罗七匠这样的旧匠,后头有北墙送口那样的新口,闻人家把旧制和新制并在一处养了这么多年,养到如今还敢继续送活匣,说明这口锅底下的火,从来没真正熄过。
砖道右壁越往里越干,连墙缝里的灰都从湿黑转成了陈黄。燕沉舟伸手摸过一处被人反复擦亮的砖角,指腹上立刻带起一层极细的铜粉。这里没有废多久。至少近几年,仍有人从这条旧下口里进出,只是进出的人不愿让上面知道。
罗七匠走在前头,木脚敲砖的声很轻,却稳。那不是一个彻底认命的人会有的步子。燕沉舟由此更确定,北库底下这些“废了”的匠、旧锁和旧谱,并没有真烂成死灰。它们只是还差一个时机,差一个愿意把上面那层新皮也一并撕开的口子。
而今夜,他多半正踩在那个口子边上。
只要再往里半步,很多旧灰就未必还能继续装死。
这地方沉得越久,翻起来就越狠。
砖道尽头那点更深的黑,像还藏着一截没露面的旧窑。
燕沉舟跟着罗七匠往前走,脚下偶尔会踩到碎裂的小铜片,边缘全被磨圆,像原本嵌在锁壳里,后来又被人一片片抠了下来。越往里,这种碎片越多,像这里的人不是没做过反抗,只是反抗到最后,也只能把手能摸到的那一点旧制先拆烂。
他没把这想法说出口。地下这种地方,许多话一说,反而轻了。可他心里已经有数,罗七匠肯开这道旧下口,不只是因为一个燕姓。更因为北库底下这些废掉的人、废掉的锁、废掉的谱,谁都不想再看见上头把旧吃法换个名字,重新喂回活人身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