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风刮在脸上,带着山林刚醒的湿气。我走在前头,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,肩上的包袱沉甸甸的——玉简揣在怀里,贴着胸口的小空间,那玩意儿现在像块烧热的铁片,时不时发烫一下,提醒我它已经不一样了。
铁牛跟在后头,破军扛在肩上,走得吭哧吭哧直喘:“我说帅哥,咱这回真能吃上顿肉不?别又啃三天干饼,我都快记不得油水是啥味儿了。”
“急什么。”我没回头,手摸了摸腰间的铜铃铛,“等进城,先找家便宜饭馆,你点最贵的,我看看掌柜敢不敢撵咱们。”
他嘿嘿笑出声,震得林子都晃两下:“我就知道跟着你有肉吃!”
话音没落,前头山路一拐,打斗声就撞了过来。
不是野兽嘶吼,也不是猎人吆喝,是人动手的声音——剑刃破空、火符炸响、铁链甩得哗啦乱叫。我和铁牛对视一眼,都没说话,放轻脚步往前摸。
绕过一块巨岩,看见五个人围一个姑娘。
她穿月白色裙子,长发被风吹得乱飘,手里一柄细剑舞得密不透风,蓝光在剑锋上跳。可对面五个蒙面汉子轮番上阵,两个甩着铁链想缠她腿,一个捏着火符往她脚下扔,剩下俩举刀逼得她步步后退。她剑法不差,但明显体力见底,呼吸粗重,脚步也开始虚浮。
“救不救?”铁牛压低嗓门,手已经按在锤柄上。
我没答,眼睛盯着那几个恶徒的动作节奏。左边那个甩链子的,每次出手前肩膀会先动;中间扔火符的,引符时指尖要掐三下——都是破绽,但我不怕他们有破绽,我怕的是救下来之后麻烦上门。
可那姑娘一剑格开劈来的刀,反手刺出去半寸,硬是收住了没往咽喉送。她本可以伤人,但她没下死手。
我忽然觉得这人不对劲。
不是那种狠角色,也不是装模作样的侠女,她是真不想杀人,可又不得不打。
“上。”我说。
铁牛咧嘴一笑,抡起双锤就冲出去:“老子来了!”
他这一嗓子跟打雷似的,五个恶徒全是一愣。我趁机从侧面林子里窜出来,专挑离得最近的那个下手——就是那个甩铁链的,正准备第二次锁人脚踝。
他跃起来,身子腾空,动作快得很。
但我更快。
神识一动,小空间里那股“定”的感觉猛地往外一撑,像根看不见的线,勾住了他腾空的瞬间。
那人整个飞在半空,突然不动了,姿势僵在那里,连衣角都没飘。
三息。
够了。
铁牛的玄铁锤已经抡圆了,呼地砸过去,正中胸口。“砰”一声闷响,那人像沙袋一样飞出去,撞断两根灌木才停下。
其余四人傻眼了。
我没停,转身盯住另一个甩链子的。他也正扑过来,链条舞成圈。我咬牙,再次催动小空间——这次慢了半拍,那股“定”只卡了他半息,但足够让他动作一滞。
蓝光一闪,寒霜剑贴着他脖子掠过,带出一道血线。他惨叫一声,捂着脖子往后退。
第三个是扔火符的,见势不对,扭头就想跑。我刚要再用能力拦他,铁牛大吼一声:“想走?问过我的锤子没!”话音未落人已追上去,一锤砸在地上,震得那人一个趔趄,直接趴地上了。
剩下俩对视一眼,拔腿就逃,连同伴都不管了。
林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
只有那姑娘站着,胸口起伏,剑尖垂地,蓝光渐渐消散。她转过身看我,眉间一点红痣格外显眼,眼神冷得像井水。
“你们是谁?”她开口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。
“路过的。”我拍拍手,把红绳重新系紧,“刚好听见动静,顺手帮个忙。”
铁牛走回来,锤子扛肩上,咧嘴道:“可不是顺手嘛!我兄弟要是不喊上我,我都错过这场热闹了。”
她没笑,也没放松警惕,反而握紧了剑:“多谢援手。不过……刚才那人腾空时,突然不动了,是你做的?”
我心头一跳。
她注意到了?
“哪有不动。”我摊手,“是你剑法好,把他吓僵了。”
她眯眼看了我两秒,忽然说:“你不用瞒我。我能感觉到——空气里有股奇怪的滞涩感,像是时间被拉长了一瞬。这不是寻常手段。”
我沉默了一下,笑了:“姑娘看得挺准。不过既然你不说破,我也就不解释了。”
她这才微微松了肩,把剑收回背后的鞘里,动作利落。月白裙摆沾了点尘土,她轻轻拂了拂,抬头道:“我叫柳如烟。今日若非你们出手,恐怕难脱困局。”
“王帅。”我点头,“这是我兄弟铁牛。”
“铁牛?”她瞥了眼那两柄千斤锤,“名副其实。”
铁牛挠头嘿嘿笑:“好听吧?帅哥给我起的!”
气氛稍微松了些。
我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色,从包袱里掏出水囊递过去:“喝点水。你一个人走这条路,不怕再遇上麻烦?”
她接过,拧开喝了一口,摇头:“原以为这条偏道安全些,没想到还是被人盯上了。”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他们不是冲我来的,是冲我身上这点修为来的。”
“哦?”我挑眉,“那你也不简单啊,能让他们五个一起上。”
她嘴角微扬,终于露出点笑意:“还行吧。只是独行惯了,一时疏忽。”
“独行?”铁牛插嘴,“你们俩都使剑,我使锤,该是一路人!往后结个伴,谁敢惹咱?”
我和柳如烟同时看向他。
然后,我们都笑了。
她笑起来不像刚才那么冷,眼角弯了,朱砂痣也跟着活了几分。我忽然觉得这山道也没那么荒凉了。
“你说得对。”我把包袱背好,“这世道,单打独斗不如抱团取暖。正好我们也要进城,顺路的话,一起走?”
她没立刻答应,想了想,才点头:“好。不过我有个条件——别问我从哪来,也别问我要去哪。”
“行。”我说,“我也懒得打听。只要你不半夜偷我干粮,咱们就能处。”
她轻哼一声:“你还真防着我?”
“防人之心不可无。”我摸了摸铜铃铛,“我这人从小在杂役堆里混,嘴贫手懒脑子灵,靠的就是不多管闲事,也不信天上掉馅饼。”
“可你刚才救了我。”她看着我。
“那是例外。”我笑了笑,“我看你不像是坏人,而且……你剑收得快,心软。”
她怔了一下,没说话。
夕阳开始西斜,林子染上一层淡金。山路依旧崎岖,但我们三人并行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走了一段,我随口道:“你练的那套剑法,走的是柔劲吧?发力不僵,收势不留痕。”
她侧头看我:“你懂?”
“不懂。”我说,“但我扫了六年雪。雪落在屋檐上,重了就会塌,可要是顺着滑下来,哪怕再大的雪也压不垮。我琢磨出个理儿——有时候不硬扛,反而更稳。”
她脚步一顿,认真看我:“你也信‘以柔克刚’?”
“不是信,是活命的道理。”我耸肩,“力气小就得动脑子,不然早被人踩进泥里了。”
她点点头,语气轻了些:“巧了。我练功时,师父也常说这句话。”
“哟。”铁牛在旁边插嘴,“你们俩这不挺投缘?一个讲柔,一个讲巧,合着以后能组个‘软剑门’?”
我和柳如烟都笑了。
她边走边道:“你虽是杂役出身,见识却不浅。难怪能在那种时候救下我。”
“少捧我。”我摆手,“我就是个穷小子,能吃饱饭就不错了。倒是你,身手好,穿得体面,一看就不是普通人。”
“我也不普通。”她淡淡道,“就像你有你的秘密,我也有我的路要走。”
我没追问。
天色渐暗,山风转凉。
我抬头看了看林子边缘:“前头有片林空地,今晚就在那儿歇吧。明天一早进城,各走各的也行,同行也行,看心情。”
她没反对,只是轻轻应了声:“好。”
我们走到林边空地,铁牛自告奋勇去捡柴,我铺开包袱准备搭简易帐篷。柳如烟坐在石头上,解下腰间冰玉佩擦了擦,动作很轻,像在对待什么宝贝。
我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。
她忽然抬头:“王帅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……谢谢你。”
我没抬头,继续整理干粮:“谢啥,又没让你请吃饭。”
她笑了下,没再说什么。
铁牛抱着柴回来,生火,烤干饼,我们围着火堆坐下。火光映在她脸上,照得眉间那点红痣像滴将落未落的血。
我咬了口饼,忽然说:“以后别走这种偏道了。没人救你第二次。”
她看着火苗,轻声道:“可有些路,只能一个人走。”
“但现在不是了。”我说,“至少今晚,还有人给你守火堆。”
她转头看我,四目相对。
火光跳了一下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,动作很慢,像是下了某种决心。
夜风穿过林子,吹得火堆噼啪作响。
我低头啃饼,耳朵却有点发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