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沈梧桐，”他的手轻轻地捧住了我的脸，拇指在我的颧骨上慢慢地画了一个圈，“我跟你说一件事。”“什么？”“莫原野要来，我知道。你心里有他，我也知道。你每次提到他的名字的时候眼睛会变亮，声音会变轻，呼吸会变慢——这些我都知道。”“可我还是在这里。”“不是因为我傻，不是因为我不在乎，而是因为我相信你。”“相信什么？”“相信你会做出对的选择。”他说，“不是为了我，不是为了他，是为了你自己。”“你做了选择，我就尊重你的选择。不管那个选择是什么。”他的拇指停在了我的嘴角，微微用力，把我的嘴角往上抬了抬。“所以别这副表情，”他笑了，“像是在参加自己的葬礼一样。”我被他的话噎了一下，抬手拍掉了他的手：“你才参加自己的葬礼。”“对嘛，这样就对了。”他笑了，笑得很开心，“沈梧桐就应该这样，该笑的时候笑，该闹的时候闹，该吃糖醋排骨的时候吃糖醋排骨。”他把那盘糖醋排骨推到我面前，给我夹了一块最大的。排骨烧得很好，酱色油亮，肉炖得酥烂，筷子一夹就离了骨。我咬了一口，甜咸适中的味道在嘴里化开，烫得我嘶了一声。“慢点吃，”陆程远递过来一杯水，“又没人跟你抢。”我接过水杯喝了一口，抬眼看他。
他正看着我吃排骨，眼神很温柔，温柔到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融化在里面。“程远，你不问我那个问题吗？”我放下水杯。“什么问题？”“你介不介意。”他笑了，把水杯从我手里拿走，放在桌上，然后重新握住我的手。“你猜。”“我猜你介意。”“猜对了。”“那你为什么不问？”“因为问你介不介意，就等于在逼你做出选择。”他说，“我不想逼你。我想等你主动做出选择的那一天。”“如果那一天永远不来呢？”“那我就一直等。”“等到什么时候？”“等到你不需要我等的那一天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，语气很轻松，可我知道这句话的重量，它沉到陆程远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能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。厨房里又端上来两道菜，酸辣土豆丝和西红柿鸡蛋汤。老板放下菜，看了我们一眼，大概觉得我们这对小情侣很奇怪——握着手，看着彼此，菜在桌上冒着热气却不动筷子。可他没有说什么，转身回了厨房。我抽出手，拿起筷子，给陆程远夹了一筷子土豆丝。“吃吧，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他看了一眼碗里的土豆丝，又看了一眼我，笑了。“好，听你的。”我们开始吃饭。饭吃到一半的时候，陆程远的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，皱了皱眉，按掉了。手机又响了，他又按掉了。
第三次响起来的时候，他接起来，语气有些不耐烦：“妈，我在吃饭，什么事？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很大，大到隔着手机我都能听到。“程远！你爸住院了！你快回来！”陆程远的脸刷地白了。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向后倒去，哐当一声砸在地上。他没有去扶，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，声音也在发抖：“什么病？严重吗？”“心脏，医生说是心梗，正在抢救——”他妈妈的声音已经带着哭腔了。“我马上回去。”他挂了电话，转身就要走。我拉住了他的手。“我跟你一起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张了张嘴，像是想说“不用了”，可他没有说出口。他握紧了我的手，点了点头。我们冲出饭馆的时候，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老街的路灯亮着，昏黄的光把青石板路照得发亮。陆程远跑得很快，我几乎跟不上他，可他一直没有松开我的手。他在前面跑，我在后面跟着跑，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一起，掌心全是汗。跑到路口的时候，他拦了一辆出租车。车门还没完全打开他就钻了进去，我跟着钻了进去，车门关上的瞬间，他对司机说：“市人民医院，快，我加钱。”司机二话不说踩了油门，出租车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车里很安静，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和陆程远粗重的喘息声。
他靠在座椅上，一只手捂着脸，另一只手还握着我的手，握得很紧很紧，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狂跳。“程远，”我轻声叫他，“你爸不会有事的。”他没有说话。我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。那个总是笑着的、温暖的、把所有的好都给我的人，此刻像一个被突然拔掉了电源的机器，所有的光都在那一瞬间熄灭了。他坐在那里，捂着脸，肩膀一抖一抖的，没有声音，可我知道他在哭。我把他的手从脸上拉开，看到他的眼睛红红的，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他的毛衣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。“程远，”我伸手帮他擦眼泪，“你看着我。”他抬起泪眼看着我。“你爸不会有事的。”我重复了一遍，“现在的医疗技术很发达，心梗抢救的成功率很高。你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说‘在抢救’，没有说别的，说明还有希望。如果真的很严重，她不会打三个电话，她会直接让你去——”我来不及说完后半句，陆程远忽然抱住了我。他抱得很紧很紧，像是要把我揉进他的身体里。他的脸埋在我的颈窝里，眼泪打湿了我的领口，温热的，一片一片地洇开。他的身体在抖，手在抖，嘴唇也在抖，整个人像一片在暴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叶子。“梧桐，”
他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，沙哑得不像话，“我害怕。”“我知道。”我拍着他的背，一下一下地拍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。“我从小就怕我爸生病。他有高血压，心脏也不好，我妈总说他要注意身体，可他不听，该抽烟抽烟，该喝酒喝酒。我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‘爸你少抽点烟’，他说‘知道了知道了’，可下次回去，烟灰缸里还是一堆烟头。”“我跟他吵过很多次，每次都吵不赢。他比我倔，比他倔的人这个世界上还没出生呢。”“可我不想跟他吵了，梧桐。只要他好好的，我以后再也不跟他吵了。”“他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，他让我考什么大学我就考什么大学，他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。只要他活着，只要他好好地活着——”他的声音断了。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，终于断了。他没有再说下去，只是抱着我，把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压在我的肩膀上。出租车在城市的夜色中飞驰，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，像一条流动的星河。我抱着陆程远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，闻着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。我想起了我爸。那个在我妈妈死后一周就把另一个女人带回家的男人。那个把我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之后，一个电话都没有打给我的男人。
那个我恨了很久很久、恨到几乎忘了他在我小时候也曾把我扛在肩上看烟花的男人。恨一个人太久了，连自己都忘了为什么要恨。也许我该原谅他了。不是为了他，是为了我自己。为了不再背着那块叫做恨的石头，走完剩下的路。出租车停在了人民医院门口。陆程远松开我，推开车门冲了出去。我付了车费，跟在他后面跑进了医院。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，白色的日光灯把走廊照得通亮，墙上的指示牌写着“急诊”“收费处”“药房”“住院部”。急诊手术室在走廊的尽头，门口站着几个人。陆程远的妈妈靠在墙上，脸色白得像纸，旁边一个女人扶着她的肩膀在说着什么。“妈——”陆程远跑过去。他妈妈看到他，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。她抓住儿子的手，声音抖得不成样子：“程远，你爸他——”“还在抢救？”陆程远的声音也在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