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说“朋友”这两个字的时候，停顿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也这么想。我拍了拍她的背。“会的。”我说，“我们会是朋友的。”她松开我，看着我，笑了。然后她转身走进了宾馆的大门。她的背影在宾馆大堂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，米白色的风衣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走了几步，忽然停下来，转过身，朝我挥了挥手。我也朝她挥了挥手。然后她走进了电梯。门关上了。她走了。我站在宾馆门口，看着电梯门上方跳动的数字，从1跳到2，从2跳到3，在3停住了。三楼。她的房间在三楼。我转身离开的时候，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。姜听雨发来的。“梧桐，我忘了跟你说一件事。莫原野考上了南城大学，提前批录取的。下个月他就会来南城了。”我看着这条短信，站在南城三月的夜风里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手机。屏幕上的字在路灯的余光下显得格外清晰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，钉在我的心上。莫原野考上了南城大学。下个月他就会来南城了。他真的要来了。不是短暂的停留，不是路过，而是真正地、长期地、作为一个南城人地，来了。他会在这座城市里生活，在这座城市里呼吸，在这座城市里度过他人生中最重要的四年。
他会走在南城的街道上，看南城的天空，吹南城的风，淋南城的雨。他会离我很近很近，近到也许某一天，我们在街上擦肩而过。近到我可能在下课的时候，一抬头，就能在校门口看到他的身影。近到我需要重新思考那个问题——我应该怎么面对他，以什么身份面对他，以什么距离面对他。我不知道答案。可我知道一件事。不管答案是什么，我都不会逃避了。因为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。它只会让问题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越长越大，大到有一天你不得不面对的时候，它已经变成了一头你打不过的怪兽。我不会让那头怪兽有机会长大。我要在它还是种子的时候，就把它挖出来，看清楚它到底是什么，然后决定是把它种下去，还是把它扔掉。三月的风吹在脸上，已经不冷了，带着湿润的、泥土的气息。街上的梧桐树正在抽新芽，那些嫩绿色的叶子在路灯下显得格外鲜嫩，像婴儿的手掌。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然后我拿出手机，给陆程远发了一条短信。“明天一起吃饭吧，我有事想跟你说。”三秒后，他回了。“好。”#我跟陆程远约在南城老街尽头的那家小饭馆。就是莫原野第一次来南城时，我带他去过的那家。
我不是故意的。或者说，我是故意的，但我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。选地方的时候，我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这家店——牛肉面好吃，环境安静，老板不问东问西。直到坐下来了，看到莫原野上次坐过的那个位置，我才反应过来。我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：沈梧桐，你是来跟陆程远说正事的，不是来怀念谁的。可脚已经踏进来了，总不能转身就走。那更奇怪。陆程远还没到。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，看着窗外发呆。天色将暗未暗，老街的路灯还没亮，整条街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暮霭里，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彩画。这个画面太熟悉了。我第一次见莫原野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光线。灰蓝色的暮霭，将暗未暗的天色，路灯将亮未亮的那个瞬间。他靠在梧桐树下，手里夹着一根烟，叫我名字的时候，声音低得像大提琴最沉的那根弦。“沈梧桐。”我又听到了那个声音。不是在耳边，是在心里。像是有人在心脏最深处拉了一根弦，用很轻很轻的力道拨了一下，发出一个只有我能听到的音符。那个音符很低很沉，在我身体里回荡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陆程远推开店门走进来的时候，它还在。“等很久了？”
陆程远在我对面坐下，脱掉外套搭在椅背上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毛衣，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色衬衣的边，干净得像刚从杂志里走出来的人。“没有，刚到。”我说。老板走过来，递上菜单。陆程远接过菜单，先递给我：“你点。”“你点吧，我不挑。”“你每次说不挑的时候其实都挑。”他看了我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，“上次你说‘随便’，我点了青椒炒肉，你说你不吃青椒。”“我那是在考验你的记忆力。”“那你现在考验一下？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糖醋排骨，酸辣土豆丝，西红柿鸡蛋汤。”“就这些？”“嗯，两个人够吃了。”陆程远把菜单递给老板，加了一个红烧鱼。老板记下菜名，转身进了厨房。店里没有别的客人，安静得能听到厨房里油锅的滋滋声。陆程远双手交叉放在桌上，看着我。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可我知道他在等。等我说那句“我有事想跟你说”。“程远，”我开口了。“嗯。”“莫原野考上了南城大学，下个月就要来了。”我说得很直接，没有铺垫，没有绕弯子。因为我觉得这件事不需要铺垫，它本身就是一件再直接不过的事——一个人要来了，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要来了，一个曾经让我心动、让我心痛、让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人要来了。陆程远的表情没有变化。
他没有皱眉，没有抿嘴，没有露出任何我以为会出现的反应。他只是很平静地看着我，像是在听一件他早就知道了的事。“你知道了？”我问。“猜到了。”他说，“他成绩那么好，考南城大学是意料之中的事。”“你——不意外？”“意外什么？意外他要来？还是意外你会告诉我？”两个都是。我在心里说。“都不意外。”陆程远靠回椅背，目光落在桌面的木纹上，声音不紧不慢的，“他要来南城，我早就猜到了。他离你这么远都能每个月跑去看你妈妈，说明他根本放不下你。放不下一个人，就会想离她近一点，这是人的本能。”“至于你会告诉我——”他抬起头，看着我的眼睛，“你答应过我，不管做什么决定，都会亲口告诉我。你说到做到，我一点也不意外。”他又笑了。那个笑容很浅很淡，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那层薄霜，太阳一出来就化了。可它确实存在过，在我看到它的那一瞬间，它是真实的。“梧桐，”他伸手握住我的手，“你今天叫我来，就是要告诉我这件事？”“嗯。”“还有别的吗？”“还有——”我顿住了。还有吗？有。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。我想说的是：莫原野来了之后，我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。
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控制住那些不该有的感情，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他的时候会不会又变成那个进退两难的沈梧桐，不知道我跟你的关系会不会因为他的出现而受到影响。这些都是我想说的，可我说不出口。因为说出来，就是在告诉陆程远——我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动摇。这太残忍了。比直接说分手还残忍。“还有什么？”陆程远追问。我看着他的眼睛，那双清澈的、干净的、从第一次见面就没有变过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脸，倒映着窗外的暮色，倒映着桌面上那盘刚端上来的糖醋排骨冒出的热气。“还有谢谢你。”我说。他愣了一下。“谢谢你没有问我那些我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。”我说，“谢谢你只是听着，没有追问，没有逼我做任何我不想做的决定。”“谢谢你相信我。”陆程远看着我的眼睛，看了好几秒。然后他站起来，绕过桌子，坐到了我旁边的椅子上。他把我的椅子往他那边转了一下，让我面对着他。我们的膝盖碰在一起，隔着裤子的布料，我能感觉到他的体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