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真的。”我说，“我恨过你妈，恨过我爸，恨过命运，恨过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。可我从来没有恨过你。”“因为你也是这场悲剧里的一个受害者。你有那样的妈妈，是你的不幸，不是你的错。”姜听雨哭得更厉害了。她捂着脸，蹲在了地上，肩膀一耸一耸的，发出压抑的、呜咽的哭声。路过的学生都朝我们这边看，有人停下来指指点点，有人加快脚步走开了。我蹲下来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“别哭了，”我说，“你再哭下去，校门口的保安要以为我欺负你了。”她听到这句话，破涕为笑，又哭又笑的样子比刚才更难看了。她抬起头，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，把那些黑色的眼线痕迹抹得到处都是，像一只花脸猫。“沈梧桐，”她吸了吸鼻子，声音沙哑地说，“你怎么这么好？”“我好吗？”“好。”她很用力地点了点头，“比我好一万倍。”“那是因为你对自己太严格了。”我站起来，朝她伸出手，“起来吧，蹲在地上像什么样子。”她握住我的手，站了起来。她的手很凉，指尖微微有些发抖，可那抖动不是冷的，是情绪释放之后的余震。我们面对面站着，三月的风吹过来，带着泥土解冻的气息。“听雨，你这次来南城，就是为了跟我说对不起？”我问。“不全是。”她摇了摇头，
“我是来参加一个竞赛的，顺便来看看你。”“什么竞赛？”“数学竞赛。”她说这话的时候，表情有些不好意思，“省里的，在南城大学办。”我点了点头。南城大学。莫原野的那所大学。“你住宿安排了吗？”我问。“安排了，在南城大学附近的宾馆。”“什么时候回去？”“后天。”“那明天我带你逛逛南城吧。”我说。姜听雨愣住了，看着我，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。“你……你说什么？”“我说，明天我带你逛逛南城。”我重复了一遍，“你难得来一次，总不能白来吧？”她的眼眶又红了，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来，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她说，“明天我等你。”晚上，我跟陆程远在学校食堂吃饭的时候，跟他说了这件事。他听我说完，筷子停在半空中，表情有些复杂。“姜听雨？就是那个——”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。“就是林阿姨的女儿。”我替他说完了。“她来找你干什么？”“跟我道歉。”“然后呢？”“然后我原谅她了。”陆程远看着我的表情，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在说真话。他看了好几秒，确认了之后，放下筷子，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“梧桐，你真的很了不起。”他说。“怎么了不起了？”“换做是别人，经历了你经历的那些事，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原谅那个人的女儿。可你原谅了。不是因为你忘了那些事，而是因为你选择了不让恨意控制你的生活。”
“这需要很大的勇气。”“我没有勇气，”我说，“我只是累了。恨一个人太累了，我不想再累了。”陆程远握紧了我的手。“那就不要再恨了。”他说，“以后的日子，我来让你开心。开心到没有时间去恨任何人。”我看着他认真的表情，笑了。“好。”我说，“我等着。”第二天，我带着姜听雨在南城逛了一天。我带她去了南城的老街，那些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，两旁的店铺里卖着各种小玩意儿。她在一家卖手工糖的店前停了很久，最后买了半斤桂花糖，说是要带回去给同学。我带她去了南城一中的后山，那个种满桂花树的山丘。三月的桂花还没开，只有满眼的绿色和偶尔传来的鸟叫声。她站在山顶的石头上，看着远处的城市全景，深吸了一口气。“这里的空气真好。”她说，“比我们那边好多了。”“那就多待几天。”“不行，明天就要回去了。”她的语气里有一丝遗憾，“下次吧，下次再来。”“下次是什么时候？”“也许很快，”她看了我一眼，笑了，“也许很久。”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，吃着路边买的烤红薯，看着天空慢慢变暗。“梧桐，”姜听雨忽然开口，“莫原野有联系你吗？”我的心跳快了一拍。“没有。”我说。“他每个月会给你妈扫墓的事，你知道吗？”“知道。”
“他是不是跟你说过他喜欢你？”我沉默了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。姜听雨叹了口气，那口气很长很轻，像是在为一个她无能为力的结局画上句号。“他从小就那样，”她说，“认准了一件事，就死也要做到。他认准了你，就算是撞了南墙，也不会回头。”“他不是撞南墙，”我说，“他是撞了一堵叫命运的墙。那堵墙太高了，他翻不过去。”“那你会帮他翻吗？”我看着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，看着最后一抹夕阳在山峦后面慢慢地沉下去，看着星星一颗一颗地从夜幕里钻出来。“我不会帮他翻，”我说，“因为我也翻不过去。”“可我可以帮他做一件事。”“什么事？”“我可以让他知道，那堵墙上，有一扇门。”“门？”“嗯，一扇不需要翻过去也能看到彼此的门。”我说，“他不需要翻墙过来，我也不需要翻墙过去。我们只需要站在门的两边，透过门上的窗户，看到对方还活着，还好好活着，就够了。”姜听雨看着我，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。“沈梧桐，你真的变了。”她说。“是吗？”“以前的你，不会说这种话。以前的你只会把自己关起来，谁都不让进。可现在的你，学会了开门。让该进来的人进来，让不该进来的人留在门外。”“那是因为有人教会了我。”我说。“谁？陆程远？”我想了想，说：
“是他，也不只是他。”“还有谁？”“还有时间。”我说，“时间教会了我，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，可那一段路，足够你用一辈子的时间去回忆。”“时间也教会了我，有些人愿意陪你走一辈子的路，你不应该因为害怕失去，就不敢接受。”“时间还教会了我，恨一个人不如爱一个人。爱一个人会让你觉得活着真好，恨一个人只会让你觉得活着好累。”“所以我选择爱。”“爱那些值得我爱的人。”“忘记那些不值得我记住的事。”姜听雨看着我，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很好看，不是以前那种客气的、礼貌的、保持距离的笑，而是一种真心的、温暖的、带着一点点羡慕和祝福的笑。“沈梧桐，你一定会幸福的。”她说。“为什么？”“因为你知道什么是幸福。”她说，“一个人知道什么是幸福，才会去追求幸福。一个人去追求幸福，才有可能得到幸福。”“你呢？”我问，“你知道什么是幸福吗？”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我以前不知道。我以为考第一名是幸福，以为被人喜欢是幸福，以为赢过别人是幸福。”“后来我发现，那些都不是幸福。那些只是别人定义的东西，塞给我，让我以为那就是幸福。”“真正的幸福，应该是自己定义的。”“那你定义出来了吗？”她摇了摇头，笑了。“还没有，”
她说，“但我已经在找了。”我们坐在山顶的石头上，直到天完全黑了才下来。送她回宾馆的路上，我们都没有说话。不是因为没有话说，而是因为要说的话都已经说完了，剩下的那些，不需要说出口，彼此心里都明白。分别的时候，她忽然抱住了我。那是一个很紧很紧的拥抱，紧到我能感觉到她肋骨的存在——她太瘦了，瘦到像一个纸片人。“梧桐，”她的声音闷在我肩膀上，“谢谢你。”“谢什么？”“谢谢你愿意原谅我。谢谢你愿意原谅我妈妈。谢谢你还愿意跟我做——朋友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