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因为……"夜巡沉默了一下，"你还没学会勇敢。你还需要我。"
林昼的眼眶发热。他想起夜巡说过的话——"你白天活得像个人，我晚上就安稳一点。"——可夜巡从来没有告诉过他，为了让他"活得像个人"，夜巡在黑市里卖掉了三段记忆，被定影粉侵蚀，还要独自面对裂隙者的寄生。
"你隐瞒了多少？"林昼问。
夜巡没有回答。
窗外的月光被乌云吞没，暗房里只剩下红色安全灯重新亮起的、血一样的光。
而在暗房外的走廊拐角，陈默靠在墙上，从口袋里掏出那本黑色皮革笔记本，翻到最新的一页，用钢笔写下：
"目标编号：Y-017。"
"第二次接触记录：宿主在裂隙污染+定影侵蚀的双重威胁下，仍表现出对影子的高度依恋。分离难度：极高。"
"备注：影子在濒死状态下优先保护宿主，而非自保。此行为模式与家族档案中所有案例不符。"
他合上笔记本，抬头望向窗外的月亮。
月亮边缘已经开始泛出淡淡的金色，满月之夜，就在三天后。
他轻声说："别急。"
"满月之前，我会让你看清，你保护的到底是什么东西。"
裂心，往往比裂身更痛。
林昼是在摄影班楼下的咖啡馆里，再次见到千面的。
那人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穿着浅灰色的西装，面前放着一杯没有动过的黑咖啡。他的脸依然让人过目即忘——五官端正，但没有任何特点，像是从无数张普通人脸上各取了一部分拼凑而成。看见林昼走进来，他微笑着举起手，像一位等待已久的老友。
"林先生，坐。"千面的声音温和，"我帮你点了一杯热可可，你手在抖，需要糖分。"
林昼没有坐。他站在桌前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千面，眼底是压抑的怒火："你卖给我的记忆，是假的。"
千面眨了眨眼，表情无辜得像一只受惊的鹿："何出此言？"
"图书馆的下午，阳光落在书页上，灰尘在光柱里跳舞——"林昼的声音压得极低，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"我查过大三那年的借阅记录，我根本没有借过那本画册。那本书在图书馆的典藏区，需要教师证才能借，我一个大三学生，根本进不去。"
千面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笑了。那笑容从嘴角开始，一点点向上蔓延，最后定格在一个过于宽大的、不属于人类的弧度上。
"真聪明。"千面说，"看来夜巡选了个好宿主。"
他放下咖啡杯，身体前倾，那张拼凑出来的脸在咖啡馆暖黄的灯光下忽明忽暗："既然你发现了，那我就告诉你真相吧。"
"夜巡卖给我的，不是一段记忆，是三段。"
"第一段，是伪造的图书馆假象——那是我编造的，用来安抚夜巡的。它太渴望温暖了，所以它毫不犹豫地相信了你曾有过那样一个下午。"
"第二段，是你在摄影社团报名教室门口站了十分钟，最后转身离开的记忆。那段记忆被夜巡卖给了我，因为它觉得那是你的'失败'，是你不需要的'羞耻'。"
千面从口袋里掏出一只透明的玻璃瓶，瓶子里漂浮着一团暗红色的、像凝固的血块又像腐烂的果肉的物质。他把瓶子放在桌上，轻轻推向林昼。
"第三段，才是它真正卖给我的。"
林昼盯着那团暗红色的物质，感到一阵眩晕。那不是温暖的颜色，不是金色的阳光，是血，是锈，是某种深埋在地底多年的、腐败的绝望。
"天台。"千面的声音轻得像在耳语，"你转身离开社团报名处之后，没有去图书馆。你去了教学楼的天台，在天台边缘坐了一下午。你看着楼下的人群，计算着如果跳下去，需要几秒。你甚至把脚伸出了护栏外，悬空，感受风的托力。"
"那段记忆，才是真正的你。"
林昼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。他后退一步，撞翻了身后的椅子，椅子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咖啡馆里炸开，像一记耳光。
"不可能……"他喃喃，"我不记得……"
"因为你把它卖了。"千面说，"夜巡替你卖的。它说，这段记忆太痛了，宿主不需要记住。它用这段绝望，换了一罐能维持它一周不散的暗影能量。"
"它很爱你，林先生。"千面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近乎怜悯的温柔，"但它爱得太卑微了。它把自己当成了你的垃圾桶，以为吞掉你的黑暗，你就能永远活在光明里。"
"可惜啊，"千面站起身，俯身在林昼耳边，像在说一个秘密，"影子不是垃圾桶。影子吃了太多黑暗，也会中毒。"
"夜巡现在之所以虚弱，不只是因为定影粉和裂隙者。"
"是因为它吃了你的绝望，消化不了，正在从内部腐烂。"
千面直起身，整了整西装领口，留下一张纯黑色的名片，转身离去。
林昼站在原地，浑身冰冷，像被人从头顶浇下了一桶冰水。
他想起夜巡最近的虚弱——身形变淡，轮廓模糊，能量不足。他以为是定影粉的缘故，是裂隙者的侵蚀，是沈昼的猎杀。
原来最根本的原因，是夜巡吞掉了他的绝望，却消化不了。
原来夜巡在黑市卖掉的，不止是一段温暖的假象。
它卖掉的是他的深渊，然后独自跳了进去。
当晚，林昼没有等零点。
他坐在黑暗里，直接对脚下的影子说："出来。"
影子沉默了很久。然后，剥离的过程开始了——比以往更慢，更痛苦。夜巡从影子里剥离出来时，身形已经淡得几乎透明，轮廓边缘的侵蚀疤痕像一道道溃烂的伤口，而伤口深处，隐约可见暗红色的、像血管又像裂纹的东西在缓缓蠕动。
那是林昼的绝望。正在从内部腐蚀它。
"你去了黑市。"林昼的声音很轻，不是质问，只是陈述，一种心如死灰的陈述，"你卖了我的记忆。三段。"
夜巡身形一僵。
"你卖了我最痛的过去，换了一周的能量。"林昼继续说，声音开始发抖，"然后你骗我，说那是温暖的下午。"
"……是。"夜巡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，"我需要能量。共生之后，我不再透支你，但我失去了从宿主身上汲取力量的渠道。黑市是我唯一的选择。"
"你可以告诉我。"
"告诉你什么？"夜巡苦笑，那笑容在它几乎透明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荒诞的悲凉，"告诉你你的影子快饿死了？告诉你我需要靠贩卖你的过去才能活下去？告诉你我吞了你的绝望，现在正被它从内到外腐蚀？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