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在宿舍楼下等我，在食堂里给我占座，在操场上远远地朝我挥手。他在我哭的时候递纸巾，在我笑的时候跟着笑，在我沉默的时候安静地陪着我。他用所有的行动告诉我——你不要怕，我不会走。我不会走。这四个字，比任何一句“我爱你”都更有力量。因为“我爱你”是可以撤回的，而“我不会走”是承诺，是一辈子的承诺。凌晨一点，鞭炮声渐渐稀了。陆程远的妈妈从卧室里探出头来，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“梧桐，客房给你铺好了，早点睡”，然后又缩了回去。我站起来，准备去客房。“梧桐。”陆程远叫住我。我转身看着他。他站在电视机前，身后的屏幕上在放一首老歌，一个女歌手在缓缓地唱着关于冬天的歌。他的脸在电视机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，像一幅被时光打磨过的旧画。“新年愿望。”他说。“什么？”“你的新年愿望是什么？”我想了想，说：“我的新年愿望是，今年能画出一幅让自己满意的画。”“就这个？”“嗯，就这个。”我说，“你的呢？”他看着我的眼睛，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。“我的新年愿望是，”他说，“明年的这个时候，你还能在这里。”“在这里？”“嗯，在这里。”他说，“在我家，在我身边，在我看得见摸得着的地方。”“这个愿望，”我笑了，“好像比我的难实现多了。”
“所以才叫愿望。”他说，“太容易实现的东西，不配叫愿望。”我站在客房的门口，看着还站在客厅里的他，看着他被电视机光照亮的侧脸，看着他说“新年愿望”时眼睛里认真的光。“陆程远，”我说，“你的愿望，我会努力帮你实现的。”然后我关上了门。门外，是他沉默的心跳。门内，是我自己的、跳得乱七八糟的、分不清是为了谁而跳的心跳。##寒假结束的时候，南城的雪还没有化完。我走进宿舍楼的时候，陈安安已经在屋里了。她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尖叫了起来，说“沈梧桐你胖了”，我说“没有”，她说“你脸圆了一圈”，我说“那是水肿”。“水肿？”她凑近看了看我的脸，皱了皱眉，“不对，你就是胖了。说，寒假吃什么好东西了？”我想了想，寒假确实吃了不少好东西。陆程远妈妈的红烧鱼、炖排骨、韭菜鸡蛋饺子，陆程远带我去吃的火锅、烤肉、麻辣烫，还有他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楼下的——不对，寒假他在家，没有在我楼下，可他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我吃了没有，然后大老远地从城南跑过来，带我出去吃饭。一个寒假下来，我不胖才怪。“陆程远喂的。”我说。陈安安瞪大了眼睛，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，然后用一种意味深长的语气说：“哦——喂的——喂的什么？”
“喂的饭，不然还能喂什么？”“当然可以喂别的啊，”她挑了挑眉，“比如喂你吃糖，喂你吃草莓，喂你吃——”“陈安安，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干净的东西？”我把她的枕头扔了过去。她接住枕头，笑得花枝乱颤：“我什么都没说啊，是你自己想歪了！”我懒得跟她斗嘴，开始收拾行李。行李箱打开的时候，陈安安凑过来看了一眼，然后她的目光定住了。“这是什么？”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个小盒子。那是陆程远送我项链的盒子，深蓝色的，我一直没舍得扔。“陆程远送我的项链。”我说。“什么时候？”“寒假。”“项链？”陈安安的眼睛亮了，“什么样的？”我从领口里把那片梧桐叶坠子拉出来，银色的链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，叶子轻轻晃了晃，折射出细碎的光。陈安安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好几秒，然后慢慢地抬起头，用一种我看不懂的表情看着我说：“沈梧桐，陆程远送你项链，你就收了？”“嗯。”“你知道送项链是什么意思吗？”“什么意思？”“项链是戴在脖子上的，离心脏最近的地方。”陈安安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认真，“送项链的意思就是——我把你放在心上，你也要把我放在心上。”我愣住了。“真的假的？”“你连这个都不知道？”陈安安一脸无语地看着我，“沈梧桐，你是不是没谈过恋爱？”
“我谈过。”我说。“跟谁？莫原野？你们那叫谈恋爱吗？连手都没牵过吧？”她说到“莫原野”三个字的时候，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这个在寒假里被陆程远的温暖暂时覆盖住的名字，像一颗沉睡的种子，被声音的触碰到，忽然就醒了过来。它在我心里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，安安静静地、不声不响地蛰伏着。我不去想它的时候，它就像不存在一样。可一旦被触动，它就会以最快的速度生根、发芽、疯长，长到跟我的心跳纠缠在一起，分不清哪一部分是它，哪一部分是我。陈安安察觉到了我表情的变化，收起了玩笑的语气，走过来坐在我旁边。“梧桐，你还好吗？”“我没事。”我说。“你骗人，你提到他的时候脸色都变了。”“什么脸色？”“白的。”陈安安说，“像纸一样白。”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没有摸出什么异样。可我知道陈安安说的是真的，因为我的心脏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，确实漏了一拍。不是那种“怦然心动”的漏拍，而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更说不清的漏拍。像是身体里的某个开关被触动了，所有的系统都在那一瞬间重启，短暂地失去了所有功能。“安安，”我说，“你有没有觉得我很自私？”“为什么这么说？”
“因为我一边跟陆程远在一起，一边想着莫原野。我一边戴着陆程远送的项链，一边把莫原野给的钥匙放在枕头底下。我一边答应陆程远‘每年都来’，一边在梦到莫原野的时候哭着醒过来。”“我什么都想要，什么都舍不得放。我对不起陆程远，也对不起莫原野。我甚至对不起我自己。”陈安安沉默了很久。窗外有人在放鞭炮，声音忽远忽近的，像是有人在敲着一面时近时远的鼓。“梧桐，”她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平静，“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？”“什么？”“你太把别人的感受当回事了。”我愣住了。“你觉得你对不起陆程远，可你有没有问过他，他介不介意？”陈安安说，“你觉得你对不起莫原野，可你有没有问过他，他希不希望你把他的钥匙扔掉？”“你没有问过。你只是自己觉得，‘这样不对’、‘那样不好’、‘我应该这样’、‘我不应该那样’。你用一堆条条框框把自己框死了，然后在那个小框框里，把自己折磨得死去活来。”“可感情这种东西，本来就没有条条框框啊。”“你喜欢谁，对谁有感觉，跟谁在一起的时候心跳加速、手心出汗，那不是你能控制的。你能控制的，只是你的选择。”
“你选择跟陆程远在一起，不是因为你不喜欢莫原野，而是因为你经过权衡之后觉得，跟陆程远在一起更轻松、更安全、更有未来。这有什么错？”“这不叫自私，这叫理智。”“你选择把莫原野的钥匙放在枕头底下，不是因为你还想跟他有什么，而是因为那个人在你生命里留下过印记，你不舍得扔掉。这有什么错？”“这不叫放不下，这叫重感情。”“你什么都想要，什么都舍不得放，那是因为你每一份都是真心。真心对待的人，当然舍不得放。”“沈梧桐，你听我说。”陈安安握着我的手，看着我的眼睛，“你不是圣人，你不需要对得起每一个人。你能做的，就是对得起自己的心。”“你的心告诉你什么，你就去做什么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