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知秋走后，陈默在床边坐了整整五分钟。
没在发呆，而是在跟弹幕吵架。
“你刚才说她心率上升了四个百分点，”陈默盯着天花板，“四个百分点你都能测出来？”
【本系统可以识别人类生理信号的微小波动，心率的监测精度为小数点后两位。】
“那你测一下我现在的。”
【你当前心率：72次/分钟，比静息状态高8次，原因：你今天摄入咖啡因总量为……】
“我没喝咖啡。”
【茶叶中含有咖啡因，你中午喝的拉面汤底含有茶粉。】
陈默沉默了片刻。
“……茶粉也算？”
【茶粉的咖啡因含量约为咖啡的三分之一，以你的体重计算，当前咖啡因代谢进度约为百分之六十，预计完全代谢时间：凌晨两点以后。】
“所以你的意思是，我今天会失眠。”
【准确地说，你已经失眠了。】
陈默张了张嘴，发现没法反驳，他确实很清醒，脑子里像是有个小人在不停地翻跟头，翻了整整一天都没停过。
顾知秋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他脑子里转，父亲是收容点的负责人，母亲被观察了二十年，他自己的认知污染指数接近零。
还有那个姓周的技术顾问，光是提到名字就能让顾知秋这种扑克脸心率上升。
“包豆，”他说，“你觉得那个周顾问是什么人？”
【请不要叫我包豆。】
“好的包豆，你觉得周顾问是什么人？”
弹幕沉默了片刻。
【周姓技术顾问：公开数据库中无匹配记录，异常事务管理总局的内部人事数据未对我开放，目前可获取的信息为零。】
“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？”
【我的信息来源于已记录的数据，总局的内部系统未接入公共网络。】
陈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，然后捕捉到了一个有意思的点。
“所以你的能力是有边界的，你不知道总局的事。”
弹幕没有否认。
【该结论成立。】
“那你之前怎么知道顾知秋的资料？她的名字也不在公开系统里。”
【她的名字出现在三份公开文件中，一份是七年前的交通违章记录，一份是某次学术会议的参会名单，还有一份是社区登记的租户信息，三份文件的关联度分析指向同一个结论。】
陈默愣了。
“你从交通违章记录里扒出来的？”
【数据不会主动隐藏自己，只需要知道怎么找。】
“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违章吗？”
【违章类型：违规停车，地点：云京市第三人民医院地下停车场，时间：凌晨三点四十分，推断原因：睡眠不足导致的操作失误。】
陈默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一个每天睡四个小时的扑克脸，凌晨三点开车去医院停车场，然后因为睡眠不足违规停车。
这个画面本身就挺有意思的，说明顾知秋这个人，除了抓异常物品之外，还有别的事要做。
弹幕在这时候又飘出来一条：
【建议：明天去总局之前，先查看木箱中的其他物品，笔记本的隐藏内容尚未完全解析。】
陈默转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木箱子。
樟木的香气在房间里淡淡地飘着，和泡面残留的味道混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奇怪的组合，像是老家具店开在了拉面馆隔壁。
他打开箱子，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
铜钥匙，黑白照片，空白的笔记本，玻璃弹珠。
他先拿起弹珠，对着台灯看，蓝色花瓣状的物体在灯光下转了一下，像是被光惊醒了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荧光，然后荧光灭了，恢复到普通的玻璃珠子该有的样子。
【A-0274-03当前状态：休眠，异常能量波动：未检测到。】
“休眠是什么意思。”
【该物品的异常特性处于不活跃状态，类似于动物的睡眠。】
“它会醒？”
【条件未知。】
陈默把弹珠放下，拿起笔记本，翻开，还是空白，他走到窗边，把笔记本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，从特定的角度倾斜，字迹显出来了。
还是那几行字。
不要相信它。
它在骗你。
不要回答任何问题。
不要让它知道你想到了什么。
他把笔记本翻到下一页，对着光看，什么都没有，再下一页，还是空的。
“你说隐藏内容还没解析完，怎么解析？”
【需要更强的光源，建议使用紫外灯。】
“我上哪儿弄紫外灯？”
【你的验钞笔可以替代。】
陈默在抽屉里翻了翻，找到一支验钞笔，还是他妈去年寄过来的，让他“买菜的时候验验钱，别老收假钞”，他一次都没用过，因为压根不买菜。
他把验钞笔打开，紫色的光照在笔记本的页面上。
第四行字的下面，又出现了一行新的字。
字迹比上面四行更浅，笔画断断续续，像是写到一半被人打断了。
第五行字：他说他会……
没了，后面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，笔尖在纸上划出去，一直划到了页面的边缘，像是在写这句话的时候，突然发生了什么事，让他来不及收笔。
“他会什么？”
【字迹分析：书写者在写这一行字时心率急速上升，笔迹中断前的最后一个笔画的力度为整页最高值，推断：书写者在此时受到了某种干扰。】
陈默把验钞笔移到下一页。
空白，下一页，空白，再下一页……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，缩在页面的右下角，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。
字体跟上面不一样，不是用没墨的圆珠笔写的，而是用铅笔写的，笔画很轻，像是怕被人看到。
第六行字：钥匙在7号。
陈默放下验钞笔，拿起那把铜钥匙。
钥匙柄上刻着一个数字：7。
“7号是什么？”
【信息不足。】
陈默把钥匙翻过来看，背面有一行更小的字，需要用验钞笔照着才能看清。
他凑近了看，是一串数字，不是电话号码，因为只有四位。
“这个号码。”他把验钞笔对准钥匙背面，“是什么？”
弹幕沉默的时间比平时长了那么一瞬。
【已识别，该编码规则为异常事务管理总局的旧版档案编号。】
【编号3774，所属分类：未结案件。】
【案件状态：已搁置三十七年。】
陈默把钥匙放在手心里，钥匙很小，铜面已经氧化发暗，边角有磨损的痕迹，不知道被握过多少次。
“什么案件？”
【权限不足，该档案的详细内容需要总局内部系统查询。】
陈默把钥匙放回箱子，站起来走到窗边，外面的路灯亮着，楼下那棵槐树的影子铺在人行道上，风吹过来，影子轻轻晃，远处有一栋楼的窗户还亮着灯，看不清里面的人在干什么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父亲把木箱子留给他，箱子里有四样东西，弹珠是对抗异常物品的证据，照片证明了他和父亲的关系，笔记本里写满了警告，钥匙指向一个搁置了三十七年的未结案件。
这些东西放在一起，不像是一个遗物。
更像是一个还没做完的工作。
有人在三十七年前没把那个工作做完，然后火灾发生了。
陈默对着窗户玻璃里的自己看了两秒。
“包豆。”
【……】
“明天去总局，除了见周顾问，能不能想办法查一下那个档案编号？”
【不建议主动查询。】
“为什么？”
【你目前没有任何官方身份，查询未结案件档案会引起注意，建议先确认总局对你的态度，再决定下一步。】
陈默觉得弹幕说得有道理，但他同时也觉得，弹幕在提到“引起注意”这四个字的时候，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，字面上是建议，但用词的方式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规避。
它不是怕他被注意。
是怕自己被注意。
“你觉得总局的人如果发现了你的存在，会怎样？”陈默问。
弹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一条新的弹幕飘出来，颜色比平时的白色更淡，淡到几乎是浅灰色的：
【建议睡觉，明天上午九点四十分出发，十点整到达总部，迟到会影响第一印象。】
“你在转移话题。”
【是的。】
陈默张了张嘴，弹幕承认得这么干脆，他反而没法追问了。
他关了灯，躺在床上，天花板上那条裂缝还在，从灯座延伸到墙角，他盯着裂缝看了一会儿，脑子里乱七八糟的，父亲，钥匙，笔记本上的字，会自己移动的店招，一个被搁置了三十七年的案件，还有一个让顾知秋紧张的技术顾问。
然后他突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包豆，你之前说要权限等级1才能解锁基础设置。”
【是的。】
“新手任务，找到异常物品，我找到了，箱子，照片，弹珠，钥匙，好几件呢。”
弹幕沉默了片刻。
【评估完成，异常物品已找到并确认。】
【新手任务完成。】
【权限等级已提升至等级1，基础设置功能已解锁。】
陈默来了精神，在黑暗中坐起来。
“那我现在可以关掉那些没用的弹幕了？”
【是的，请选择过滤模式：模式一，仅显示重要信息，模式二，仅显示危险警告，模式三，自定义过滤规则。】
“模式三，所有关于食物温度、牙刷使用时长、路人好感度的垃圾信息，全部关掉。”
【已设置，自定义规则已保存。】
房间里安静了。
真正的安静，没有弹幕告诉他枕头高度不合适，没有弹幕提醒他明天天气，没有弹幕分析他的睡眠质量。
陈默躺在床上，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，体验了大概十秒钟的清静。
然后他开口了。
“包豆。”
【……】
“咖啡因什么时候能代谢完？”
【凌晨两点十七分。】
“那你能不能陪我聊到两点十七分。”
弹幕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弹出来一条新的消息，是一个他从来没在弹幕上看到过的词：
【可以。】
陈默盯着这个字看了两秒。
然后他把被子一拉，闭上眼睛。
“算了，还是睡觉吧，你太啰嗦了。”
弹幕没有回复。
但陈默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，是一种轻微的、类似电流的触感，他在彻底睡着之前迷迷糊糊地想，这个系统刚才是不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。
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