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出头,短发,深蓝色夹克,黑色长裤,平底鞋,从头到脚没有任何装饰品。
她站在那里的姿态端正得像是用量角器量过的,双手自然地垂在两侧,文件夹夹在左臂弯里。
“陈默先生?”她的声音不高不低,像是冬天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吹进来的风,“我姓顾,旧物调查科外勤部。”
陈默的手还握在门把手上,他的目光在女人身上扫了一遍,弹幕就弹出来了:
【姓名:顾知秋,年龄:31岁,职务:异常事务管理总局外勤部行动组副组长。】
【备注:她的名字不在任何公开人事系统中,入职前履历为空白。】
【建议:不要在她面前说谎,她受过专业训练。】
陈默看完这三行字,表情没什么变化。
“你好,”他把门完全打开,“进来坐?”
顾知秋走进来,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,从窗户到床,从床头柜到垃圾桶,每个角落停顿的时间都差不多,像一台正在做三维建模的机器,她的视线最后落在床头柜上的木箱子上,停了大概两秒,然后移开了。
“您住的这栋楼一共七层,建于二零零三年,”顾知秋在椅子上坐下,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,“墙体结构完好,但电路老化比较严重,建议您不要在同一个插座上同时使用超过两个大功率电器。”
陈默在床边坐下。
“您还管消防安全?”
“不管,只是看到了顺便说一下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,好像真的只是顺口一说,像是一个习惯了观察细节的人,不说出来不舒服。
弹幕又飘过来一条:
【顾知秋的说话风格:客观陈述型。原因:性格使然,非刻意为之,她在家跟她妈也这么说话。】
【补充:她妈对此评价为“跟机器人过了三十年”。】
陈默差点没绷住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把笑意硬压下去。
“你们单位,”他说,“就是早上给我打电话那个?”
“对,电话是外勤调度组打的,不是我,我来是因为您手里那件物品需要当面评估。”顾知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,打开,推到他面前。
里面是一张表格,抬头写着“异常物品登记表”,下面密密麻麻一堆条款,纸张边角印着一行红字:A级及以下,自愿上交。
“您手里那颗弹珠,编号A-0274-03,属于A级异常物品,按照总局规定,A级物品可以由市民自行保管,但我们建议上交,A级不代表完全无害,只是危害程度可控。”
“不友好到什么程度?”陈默问。
“普通人持续接触超过半小时,会开始做噩梦,内容通常是火灾和镜子,超过两小时,会产生轻度幻听,听到有人在耳边说话,但听不清内容,超过八小时……”
她停了一下,“目前为止没有超过八小时的案例,所以数据不足。”
陈默想起自己把弹珠拿在手里捏了大概两秒钟。
“我接触了大概两秒钟。”
“您不是普通人。”
这句话跟弹幕之前说的几乎一模一样,陈默看了顾知秋一眼,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
“我哪里不普通?”
顾知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,这是她进门以来第一次正眼看他,之前的扫描更像是把他当成一件物品在检查。
“您自己不知道?”
“我应该知道吗?”
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一下,然后顾知秋垂下眼皮,从文件夹里抽出了另一张纸。
“这是保密协议,签了之后,有些事我可以告诉您。”
陈默接过那张纸,扫了两行,弹幕立刻开始实时翻译,速度快得像开了倍速:
【保密协议第一条:本人承诺不就异常事务管理总局的存在向任何第三方透露,违反者将面临行政处罚,具体处罚内容参见附录二。】……
【保密协议第三条:本人承诺不将异常物品用于非法用途,非法用途的定义参见附录一,共四十七项,包括但不限于:赌博、诈骗、偷窥……】
……
【保密协议第七条:本人已知悉,接触异常信息可能导致失眠、焦虑、轻度认知障碍。签署即视为接受相关风险。】
陈默看完第七条,抬头问顾知秋:“你们这工作还带副作用?”
“都有,只是大部分人适应得比较快。”
“你呢?你有什么副作用?”
顾知秋沉默了片刻,那种沉默像是她难得遇到这个问题,所以需要一点时间来决定该怎么回答也可能是在计算回答的措辞。
“睡眠时间平均每天四个小时,”她最终说,“做我们这行的都差不多,没什么大影响。”
陈默觉得“每天睡四小时”和“没什么大影响”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本身就说明了不少问题,但他没追问。
“请签字。”顾知秋把笔递过来。
陈默低头看了看保密协议,又抬头看了看顾知秋。
“你们招人的时候是不是都挑那种不爱说话的?”
“没有刻意挑,不爱说话的人比较容易通过心理评估。”
“那我话多吗?”
“多。”顾知秋不假思索的说道,“您刚才已经问了我四个问题,其中三个不在本次拜访的议程之内。”
弹幕及时补充了一句:
【顾知秋当前心理状态:轻微烦躁,烦躁原因:她习惯将对话控制在三分钟内完成,你没有配合。】
陈默看到这条弹幕,反而觉得挺有意思。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签完之后你能告诉我什么?”
“您父亲在总局有一份独立档案,您的母亲被列为观察对象已有二十年。”顾知秋说完,微微偏了下头,“这两个信息都不是完整回答,想听完整的,签字。”
陈默看了她三秒,然后低头签了字。
他把签好的保密协议推回去,顾知秋拿起来检查了一眼,确认签名没缺胳膊少腿,然后放进文件夹,重新坐直了身体,这是一个“可以正式开始了”的动作。
“您父亲陈建国,一九七九年至一九八七年在青云巷七十二号经营旧物杂货铺,表面是回收旧物,实际是总局在云京市的异常物品民间收容点之一,收容点编号YJ-004。”
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观察陈默的反应。
陈默没什么反应,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。
“一九八七年店铺发生火灾,您父亲在火灾中去世,收容点随后注销,他经手的大部分异常物品已在火灾中销毁或转移,但有一小部分去向不明。”
“比如我手里那个木箱子。”陈默说。
“对。”
“我妈呢?”
顾知秋翻开文件夹的另一页。
“您的母亲自一九八八年至今被列为C级观察对象,C级的意思是定期随访、不做干预。上一位负责她案子的同事退休前留下的备注是……”
她低头念道,“‘对象知晓部分情况,选择不告知子女,建议尊重其意愿。’”
陈默张了张嘴。
然后弹幕出现了:
【你妈妈今天早上的电话。她问你是不是“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”。】
弹幕顿了一下,补了一句:
【她知道一些事,但不想让你知道她知道。】
陈默在心里说了一句“你这不是废话吗”,但嘴上没出声。
顾知秋注意到了他突然的沉默,但没追问,她合上文件夹,从公文包侧面掏出一支笔。
这支笔不太一样,笔身是深灰色的,上面有一道细微的红色条纹,不像是装饰,更像是某种标识,笔的尾端有一个很小的屏幕,大概指甲盖大小,此刻正发出暗淡的蓝光。
“这是认知污染指数检测仪,”顾知秋把笔放在桌上,“请您把手放在上面。”
陈默盯着那支笔。
“你们这单位,”他说,“动不动就让人签字,摸这个摸那个,下一步是不是还要抽血?”
“不一定。要看检测结果。”
“我真是……”陈默深吸一口气,把手放上去。
笔没有发光,没有震动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但弹幕出现了一行新的字。
字体的颜色是暗红色的,跟之前所有的金色、白色都不一样,字体的边缘微微发虚,像是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点。
【异常检测程序已激活,正在扫描宿主认知状态……】
【扫描完成。】
【认知污染指数:0.02%,属正常范围。】
【备注:该指数低于0.1%即为安全,你的大脑环境非常——干净。】
陈默盯着最后那个破折号。
“这个破折号是什么意思。”
【停顿。】
“你还会停顿?”
【人类语言中的停顿通常表示犹豫,我正在模拟这种效果,以增强表达的真实感。】
“你一个系统增强真实感干什么。”
弹幕没回答。
顾知秋看着笔尾端那个微型屏幕,眉头微微皱起来,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,然后抬头看了陈默一眼。
“检测结果是多少?”
陈默犹豫了一下,报了数字。
顾知秋把笔收起来,她的动作很慢,比之前所有的动作都慢,陈默注意到她把笔放回公文包的时候,手指在笔身上顿了一下,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。
“普通人接触C级以上的异常物品,认知污染指数会立即上升至百分之五到百分之十五,”她说,“长期接触者可能达到百分之三十以上。”
“所以?”
“所以您的指数几乎为零。”顾知秋看着陈默,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张扑克脸,但声音里多了一点难以察觉的东西:
“这意味着您要么拥有极强的天然抗性,要么您身上存在某种我们尚未识别的保护机制,能主动防御外部异常的情况,我只在档案里见过。”
陈默等了两秒。
“哪种可能性更大?”
“不知道。”顾知秋站起来,拉平了袖口上一道细微的褶皱,“总局有一个人可能知道,他姓周,是技术顾问,明天你去总部,可以见他。”
她说到“周顾问”三个字的时候,语速没有任何变化,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,但弹幕在这时候弹出了一条让陈默后背微微一凉的信息:
【顾知秋在提到“周顾问”时,心率上升了四个百分点,变化幅度极小,但……】
【她在紧张。】
陈默没在脸上表现出任何东西。
“你们食堂有什么菜?”
顾知秋脚步一顿。
“……鱼香肉丝。”
“后天呢?”
“后天有糖醋排骨。”
“我明天有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