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这房子怎么通水通电的？”王建国忽然问了一个非常实际的问题。
林远愣了一下。
他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，从昨天到现在，他打开水龙头就有水，按下开关灯就亮，从来没考虑过水电的来路。
他调出系统面板看了一下技能描述，在最底部的角落里找到了一行小字。
【注，水电由系统空间自动接入，水源为系统特供纯净水，电力为清洁能源，每月水电额度100度电+15吨水，超额需消耗情绪值购买。】
“系统说水电是自动接入的，每个月有额度，超额要用情绪值买。”
“情绪值还能交水电费？”
“系统的情绪值是个很万能的东西，能抽奖，能交水电费，能激活技能，除了不能直接买东西之外，跟钱差不多。”
“那你可以靠交水电费来让整个清理公司的人对你产生情绪波动。”
王建国开始发挥他的程序员脑洞，“你每个月月底把整栋楼的水电全部交了，然后让所有人震惊，攒够情绪值再抽奖，完美闭环。”
林远盯着王建国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，认真地在脑子里把这个方案推演了一遍。
他发现王建国说的其实有一定道理，问题在于他需要让被收集情绪的人跟他有实际的互动关系，不能隔空操作。
而且单人单日上限一百点，一栋楼所有人的情绪加起来需要每个人各自产生情绪，而不是总人数越多越好。
需要的是情绪的强度，不是总量。
“你的思路很好，下次别想了。”
网约车到了，王建国拉开车门，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林远。
“明天我来找你。”
“明天我可能不在，要出任务。”
“那就后天。”
“后天我也可能不在。”
王建国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用一种下定决心的语气说。
“那就哪天你在哪天算，我每天下班过来看一眼，这房子在就说明你还在，房子不在我就…。”
他没说完。
林远也没让他说完。
“房子在的，这是木遁，火影里的初代火影用这招建了木叶村。
他的房子到现在都没塌，我的也不会塌，所以你放心去上班，下班了来蹭饭也行。
不过冰箱里可能只有系统配的食材，我不确定里面有什么。”
“系统还给你配食材？”
“系统说拎包入住，我刚才看了一眼冰箱，里面确实有东西。
有一盒鸡蛋，一把青菜，一盒看起来像猪肉但标签写着‘合成蛋白质’的肉，还有两瓶上面写着‘系统特供’的饮料，我没敢喝。”
“别随便喝来历不明的东西。”
“你现在说话像我妈。”
“你妈要是知道你拿命换了一套三室一厅，她能把你腿打折。”
林远想了想他妈的反应，觉得王建国描述的这个画面很有可能真实发生。
他妈是那种能一边在电话里哭一边坐高铁冲过来揍他的女人，绝不手软。
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只剩一天寿命没时间通知家里人，还是该后悔没在死之前跟家里说一声。
“走吧，”林远拍了拍车门，“再不走司机要烦了。”
王建国坐进车里，拉上车门。
车窗摇下来一半，他探出头来，说了一句在林远的记忆里留下很深印象的话。
“林远，明天接着活。”
车子发动，尾灯在夜色中亮起两点红光，沿着空荡荡的马路往远处驶去。
林远站在路灯下，一直看到那两点红光拐过街角消失在视野里，才转身往工地走去。
推开房门的时候，屋里还是暖的，那盆绿萝还在茶几上安静地绿着，落地窗外的工地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灰色。
林远关上门，靠在门板上，忽然觉得这套用一天寿命换来的房子，在这一刻有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意识到的功能。
它不是一个藏身之所。
它是一个坐标。
只要这栋房子还在，王建国就知道他还活着。
第二天早上，林远是被手机震醒的。
不是系统提示，是苏眠的短信，短信内容只有一行，一如既往地简洁到近乎粗暴：【九点，公司会议室，有新任务。】
林远看了一眼时间，八点十五分，他从沙发上坐起来，发现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毯子。
他明明记得昨晚没拿毯子出来，但这会儿毯子确确实实盖在他身上，还是格子花纹的，跟沙发的颜色很配。
“系统送的？”他自言自语。
系统弹出一行小字：【不是，是沙发自动生成的，本住宅所有软装均具备基础智能，检测到居住者体温下降时会自动提供保暖服务。】
“我的沙发有AI？”
【不完全是AI，更接近预设好的条件反射程序，类似于你往地上泼水，水会自己找低处流，这套程序的智商大约等于一只成年金毛犬。】
林远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毯子，忽然觉得住在这里好像也没那么亏。
他快速洗漱了一下，从冰箱里拿出那盒“合成蛋白质”肉和一盒鸡蛋，给自己煎了两个蛋和一片肉排。
肉排的味道出乎意料地好，有点像猪肉又有点像鸡肉，口感介于两者之间。
那两瓶系统特供饮料他没碰，烧了壶热水泡了杯速溶咖啡，咖啡是昨天从医院回来路上顺手买的，超市促销三合一，九块九一大袋。
吃完早饭，他换上那件“鼎盛清洁”的工装，把那根放电短棍插在口袋里，出门拦了辆出租车往公司来。
到公司的时候刚好九点，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三个人，苏眠坐在靠窗的位置，右手边放着一杯冒热气的黑咖啡，面前摊着一份纸质档案。
赵琳坐在她对面，手里拿着一支笔和写字板，表情一如既往地疲惫。
第三个人林远没见过，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，穿着跟苏眠同款的深蓝色工装，但胸口多了一条银色的横杠，他留着板寸头，下巴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疤痕，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块被削尖了棱角的石头。
苏眠抬头看到林远，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：“坐，这是周组长，第七行动组的组长，你的直属上司。”
周组长，全名周岩，朝林远点了点头，他打量林远的目光很直接，但不带恶意，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修车师傅在检查一台刚到店的二手发动机，试图在最短时间内判断出这台机器哪些零件还能用，哪些已经快报废了。
“昨天的任务报告我看了，”周岩开口了，声音比林远预想的要低沉，像是从胸腔底部碾出来的，
“第一次接触概念型污染物，能在精神侵蚀下保持行动能力并完成核心修复任务，表现还算不错，苏眠在你的评估表上打了七十五分。”
“七十五分，”林远有点意外，他原本以为苏眠最多给他打个六十分。
“扣分项是你在任务过程中的自我怀疑时间太长了，从察觉到被侵蚀到真正开始动手修代码，中间间隔了将近四分钟，”
苏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，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的语气，“四分钟足够一只中级污染物杀死你三次，下次不要花那么长时间自我怀疑。”
“下次尽量，”林远说。
周岩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地图，铺在桌上，那是一张北京市区的简图，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圆点。
红点最多，散布在全城各个区域，黄点次之，蓝点很少，只有零星几个，而绿点只有一个。
“这些是近期监测到的污染活动信号，”周岩指着那些圆点，
“红色代表未确认的低强度波动，可能是误报也可能不是，黄色代表已确认的低阶污染物，就是你们昨晚处理的那种级别，蓝色代表中阶。”
他的手指移到那个唯一的绿点上。
“绿色，是我们今天要处理的，异常信号出现在东四环外一个废弃的驾校训练场，信号强度在三小时前从黄级跳到了绿级。
绿级意味着中阶污染物，而且是那种正在活跃期的中阶污染物，不处理的后果很严重，会引发周边区域的连锁污染效应。”
“为什么是今天？”苏眠问，“绿级按常规流程应该先做风险评估再安排行动，周期一般是三天。”
“因为那个驾校隔壁是一个在建的楼盘工地，”周岩指着地图上绿色标记旁边的一个灰色方块，
“工地里有三百多个建筑工人，如果等到明天，风险太大了，情报部那边今天早上刚给的建议是立刻处理，越快越好。”
苏眠盯着地图上的绿色标记看了片刻，然后点了点头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，但林远注意到她的嘴唇抿得很紧，用力抿成了一条没有血色的细线。
“这次任务配置三人，”周岩看了一眼林远，“苏眠主攻，我负责策应和收容，林远你负责支援，具体来说就是，站在安全距离外，用你那个嘴炮能力干扰污染物的注意力。”
“我的技能对中阶污染物能管用吗，”林远问。
“不一定能，但你昨天在工地对食影用的那招，把一个中级污染物的注意力撕开了一条缝，
苏眠就是利用那条缝完成了收容，我们需要的就是那条缝，只要你能给苏眠制造出零点几秒的空当，这个任务就多了几分把握。”
“说白了就是让我去当诱饵。”
“不是诱饵，”周岩纠正他，语气很认真，“诱饵是被动挨打，你是主动骚扰，区别很大，诱饵只需要站着不动，而你需要动脑子。”
林远思考了一秒钟，觉得“动脑子的诱饵”这个职位描述虽然听起来比“诱饵”高级，但本质上还是诱饵。
不过他没说出口，毕竟他现在是个E级临时工，能参与绿级任务纯属组长看得起他，而且他自己也想得很清楚，参加任务就意味着情绪值，而情绪值是他能活下去的唯一希望，风险和收益呈正比，他没什么好抱怨的。
“另外，”周岩补充道，“这次任务你不需要参战到最后阶段，中期信号干扰如果成功了，你就立刻退到收容线外面。
我们带了新的收容设备，中阶污染物的收容只需要我和苏眠两个人配合完成，你的角色定位是打开第一道突破口。”
苏眠转过脸看着林远，她的表情没有变化，但林远莫名觉得她好像想说什么，不过她最终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站起身，拉开会议室的门：“走吧，车上谈细节。”
公司的配车是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，车身上喷着“鼎盛清洁”四个大字，下面还有一行小字，专业清洗，保洁，除虫，除异味。
林远拉开车门的时候，发现墨斗正趴在副驾驶座上。
黑猫蜷成一团，尾巴搭在鼻子上，听到开门声连眼皮都没抬，只是耳朵转了一下，“看什么看，没见过猫坐专车。”
“你也出任务，”林远坐进后排。
“我出个屁的任务，”墨斗打了个哈欠，露出两颗尖牙，
“老魏让我跟车，他说你这个人运气太背，第一次出任务遇到概念型，第二次直接跳绿级，按这个趋势第三次就该碰上‘编剧’了，让我来看看你到底是不是扫把星转世。”
林远系好安全带，想了一下，觉得墨斗说得好像也没错。
他入职两天，遇到的污染物一只比一只离谱，从红绳到食影再到代码怨灵，升级速度比游戏里开挂还快，按这个趋势，今天这个绿级任务大概率也不会太顺利。
苏眠坐进驾驶位，发动引擎，周岩坐在副驾驶后面，膝盖上摊着一张放大的地图。
墨斗从副驾驶座上跳下来，踩着周岩的肩膀爬到后排，在林远旁边盘成一团，它的尾巴扫过林远的手背，毛茸茸的，触感跟普通猫没什么区别。
但林远知道这只猫的工龄比自己长，职级比自己高，参与过的收容行动比自己的加班次数还多。
“周组长，”林远忽然想起一件事，“我有个问题。”
“问。”
“我那栋房子，就是我用能力变出来的那栋，现在立在朝阳区一个废弃工地上，那块地是别人的，房子没有产权，没有审批手续，严格来说是违章建筑，万一有人来查怎么办。”
车内安静了两秒。
苏眠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，眼神里带着一种“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”的意味。
周岩把地图放下，转头看着林远，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，
“你说的是个实际问题，S级能力制造的建筑，虽然本质上是合法的，按照公司跟政府签的特殊事件处理协议，异常能力产物可以走特殊通道备案，但流程上确实需要补一些手续，我回头让后勤部帮你处理一下。”
“什么手续。”
“土地使用许可，建筑安全评估，非普通建筑登记，异常空间稳定性监测报告，大概七八份文件，审批周期三到六个月，在此期间房子可以继续住，但建议不要在门口挂门牌号。”
林远沉默了一会儿，他本来以为最大的问题是“如何在一天内续命”，没想到还有一个问题是“如何让那套用命换来的房子不被城管强拆”。
“如果我续不上命呢，”林远问。
周岩没有立刻回答，他看了林远一眼，那种眼神不是同情，而是一种经历过太多类似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。
“那公司的后勤部会帮你把房子的产权转到你朋友名下，理由会写成遗产继承，虽然严格来说一个凭空冒出来的房子不适用继承法，但后勤部有专门处理这类情况的模板文件，”他顿了顿，补了一句，“不过我个人建议你尽量续上。”
“我也这么想，”林远说。
墨斗在旁边用爪子扒拉了一下林远的袖子，“你那个房子，有几个房间。”
“三个卧室，一个客厅，一个厨房，一个卫生间。”
“给我留一间。”
“你要房间干嘛，你是只猫。”
“猫就不能有自己的房间，”墨斗抬起金色的眼睛看着他，表情极为严肃，
“我虽然是只猫，但我是只有编制的猫，我在公司干了七年，至今还住在老魏办公室的纸箱子里，你一个新来的E级临时工，凭什么住三室一厅。”
林远张了张嘴，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。
苏眠从驾驶座上传出一声极轻的鼻息，林远不确定那算不算笑，但在认识苏眠的短短两天里，这是他第一次从她那里听到类似笑声的声音。
面包车在东四环上开了大概四十分钟，最后在一片荒僻的空地前停了下来，周围没有高楼，只有几排低矮的厂房和远处正在施工的楼盘塔吊。
驾校训练场的入口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，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，字迹依稀可辨，宏达驾校训练基地。
铁门虚掩着，门缝里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，腐败的臭味，化学品的刺鼻，或者是一种更加奇怪的味道，
像是烧焦的橡胶混合着某种甜腻的花香，闻起来让人想起夏天暴晒后的柏油马路上洒了一层过期的香水。
苏眠推开车门，短刀已经握在手里，周岩从后备箱取出一个银色的金属箱，箱子上有一排闪烁的指示灯，墨斗从车窗跳出来，蹲在车顶上，尾巴缓慢地左右摆动。
“我就送到这儿，”墨斗说，“里面的事情你们自己搞定，如果两小时后你们没出来，我会给老魏发信号。”
“然后呢，”林远问。
“然后老魏会亲自来，他来的话，这块地皮大概要重新铺一遍了，”墨斗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。
苏眠推开铁门，走了进去，周岩提着金属箱跟在后面，林远走在最后，手里握着那根放电短棍。
训练场很大，目测有两个足球场的面积，地上画着已经模糊不清的白线，倒车入库的标杆东倒西歪地立在角落里，遮阳棚的帆布被风吹得破了好几个洞，整个场地空无一人，但场地正中央停着一辆车。
一辆白色的教练车，型号是早已停产的旧款捷达，车身上印着“宏达驾校”四个红字，油漆已经开始剥落，露出一块块锈迹，四个轮胎都瘪了，车窗上蒙着一层灰，看起来已经在这里停了很多年。
但在林远的系统界面上，那辆车的轮廓被一圈红色的高亮线框了起来，框线在不断地闪烁。
【警告，检测到中阶污染物“驾考怨灵”，类型，执念型+空间型，宿主为废弃教练车，污染范围覆盖整个训练场。
触发条件：进入训练场范围后，任何具备驾驶能力或驾驶意愿的生物将被强制进入“驾考模式”，在驾考模式中，必须按照标准流程完成科目二所有项目，失败者将受到污染物的精神惩罚。】
林远把系统提示默念了一遍，然后转头看向苏眠。
“这个污染物是什么。”
“宏达驾校三年前倒闭，最后一批学员里有个人连续考了五次科目二都没过，第五次挂掉之后，他半夜翻进训练场，在这辆教练车里烧炭自杀了，”
周岩打开金属箱，里面是几排整齐排列的银色收纳管和一台平板显示器，
“他的执念附着在了这辆车上，形成了污染物，之前公司来评估过一次，当时判定为低风险，
因为触发条件太苛刻，必须主动坐进驾驶位才会被拉进污染空间，但现在信号升级了，说明它的触发方式发生了变化。”
“什么变化。”
周岩没有回答，因为训练场边缘的白色标线忽然亮了。
那些已经模糊不清的白线突然自己在发光，一种带着荧光的白色，在日光下都能看得清清楚楚，光线从场地边缘开始，沿着标线向内蔓延，像是一条条被点燃的引线，在灰白的水泥地面上烧出刺眼的轨迹。
然后整个训练场的空间开始扭曲，不是那种物理上的弯曲，而是林远视野里的景象出现了某种错位。
他明明站在场地边缘，但倒车入库的标线忽然出现在了他脚下，标杆的位置移动了，遮阳棚的方向改变了，远处的铁门变成了一堵墙，整个场地的空间被重新排列了一遍，像是一个驾考考场的标准布局。
苏眠拔出短刀，刀身上蓝色的纹路已经开始跳动，周岩把金属箱放在地上，打开了一个开关，箱子里的收纳管全部进入了待激活状态，发出低沉的蜂鸣声。
“所有人站在原地不要动，”苏眠的声音压得很低，“空间已经被重新排列了，我们现在站在科目二的考试路线上。”
教练车的车门缓缓打开了。
驾驶位是空的，但方向盘自己在转动，像是在被一双看不见的手操控着，然后一个声音从车载收音机里传出来，
沙哑，失真，每个字之间隔着不均匀的间隔，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“请考生上车。”
“开始考试。”
林远咽了口唾沫，握紧了手里的放电短棍，他有预感，这次的任务不会像昨晚修Bug那么简单，这次是真的要考科目二，而他不会开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