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搬来的居叫陈默,住在林昼对门。
第一次见面是在电梯里。陈默穿着深灰色的工装外套,手里拎着工具箱,箱盖上印着一只抽象的眼睛图案。他冲林昼点点头,笑容礼貌而疏离:"刚搬来,以后多关照。"
林昼回以微笑,目光落在他的眼睛上。
那是一双很特别的眼睛。瞳色比常人浅,在电梯惨白的灯光下,呈现出一种接近琥珀的淡金。那双眼看人的时候,不像在看你的脸,而像在透过你的皮囊,注视你身后的什么东西。
电梯到了一楼,门开。
陈默先走出去,在踏出电梯门的瞬间,他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林昼的脚下。
那一眼很快,不到零点三秒。
但林昼捕捉到了——那不是在看鞋,是在看影子。
当晚,夜巡在暗影都市里听到了风声。
"有个生面孔在广场边缘转悠。"一只老影子压低声音说,"人类的生面孔。"
"人类看不见我们。"夜巡说。
"这个能。"老影子颤抖了一下,"我亲眼看见,他对着空气比划,然后一只游魂就僵住了,像被钉在墙上。他走过去,往那东西身上撒了一把灰白色的粉,游魂就……就化了。"
夜巡身形一僵。
"猎影人。"晚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罕见的凝重,"我祖母那辈听过。极少数人类天生视网膜异常,能看见我们。他们自称清道夫,认为影子是寄生灵,偷人类的命。"
"他们怎么猎杀?"
"用家族秘传的'定影粉'。"晚棠说,"混了水银、骨灰和某种草药,撒在影子上,影子就会被钉死,回不去本体,也游荡不了,卡在墙里或者地面里,慢慢消散。"
"那是……"
"比死更惨。"晚棠轻声说,"是永恒的囚禁。"
三天后的傍晚,林昼在楼道里遇到了陈默。
陈默正在修声控灯,梯子架在墙边。看见林昼上来,他笑了笑:"这灯坏了,物业拖沓,我自己弄。"
"辛苦了。"林昼掏出钥匙。
"等等。"陈默忽然说,"你东西掉了。"
林昼回头。
陈默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纸巾,递过来。但递出的瞬间,他的手"不经意"地倾斜了一下,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从纸巾包里洒落,飘向林昼的脚边。
夜巡在影子里感到了危险。
那粉末落在影子的脚尖上,像一滴硫酸坠入清水——夜巡感到一阵剧痛,仿佛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扎进它的脚踝。它想动,却发现自己被钉住了,像琥珀里的昆虫,连颤抖都做不到。
林昼也感觉到了。一股尖锐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墙壁。
"不好意思,手滑了。"陈默的声音依然礼貌,但眼底没有歉意,只有一种冰冷的、近乎审视的专注,"你没事吧?脸色不太好。"
"……没事。"林昼咬牙,强撑着打开家门,闪身进去,反手锁门。
他跌坐在玄关,低头看自己的脚。
影子的脚尖上,有一小片灰白色的斑点,像霉斑,像尸斑,正在缓慢地、一寸一寸地侵蚀影子的边缘。
"夜巡!"林昼低喊。
影子里传来夜巡压抑的喘息,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带着金属摩擦般的痛苦:"别碰那粉末……用湿布……擦掉……"
林昼冲进卫生间,打湿毛巾,跪在地板上,小心翼翼地擦拭影子的脚尖。
灰白色的粉末被一点点擦去,夜巡的喘息渐渐平稳,但影子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、无法愈合的疤痕,像一道永恒的烙印。
窗外,对门的房间里,陈默站在窗前,手里捏着望远镜,镜头对准林昼的窗户。
他看着林昼跪在地上擦拭影子的动作,嘴角微微下沉。
"共生体。"他低声说,语气里没有惊讶,只有一种确认猎物后的、冰冷的笃定。
他放下望远镜,从抽屉里取出一本黑色皮革封面的笔记本,翻到最新的一页,用钢笔写下:
"目标编号:Y-017。"
"类型:影子觉醒体,已与宿主达成非法共生。"
"威胁等级:中。"
"处理建议:优先分离,若宿主抵抗,可一并清除。"
他合上笔记本。
皮革封面上,烫金的家族徽章在台灯下泛着冷光——一只被利箭贯穿的影子,钉死在十字架上。
陈默关掉台灯,房间陷入黑暗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依然泛着淡淡的金色,像两簇不会熄灭的、狩猎者的火。
而在林昼的房间里,夜巡蜷缩在影子的最深处,脚踝上的疤痕隐隐作痛。
它没有告诉林昼全部真相。
猎影人陈默,不只是清道夫。
他是陈氏家族这一代的独子,而他的家族,在过去三百年里,猎杀过超过一千只觉醒的影子。
其中一半,是在共生状态下被强行分离的。
分离的代价,是宿主和影子同时崩溃。
夜巡在黑暗中睁着眼,望向窗外的月亮。
它知道,陈默的下一击,不会只是"手滑"那么简单。
而此刻,在对门的黑暗中,陈默正把玩着一小瓶定影粉,瓶身在月光下折射出幽蓝的光。
他轻声说:"别急。"
"满月之前,我会让你回到你该在的地方。"
"墙里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