铺天盖地的碎石裹挟着劲风袭来，钢盔与石块相撞发出密集的“铛铛”声，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。一块碗口大的碎石擦着耳际飞过，割裂他的脸颊，鲜血瞬间模糊了视线。他蜷缩起身子，双手死死护住要害，只感觉世界天旋地转，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中，生死只在一线。
爆炸余波震颤着石桥，三八大盖儿坠地的脆响混着军靴碾碎麦穗的细碎声响，如同死神奏响的丧歌。此起彼伏的惨叫撕裂夜空，在歃璧一郎剧烈耳鸣的耳中扭曲成诡异的漩涡。他挣扎着撑起身子，鼻腔里满是硝烟与血腥气，只见森田武夫半个身子斜倚在桥栏外，后背炸开的血洞如狰狞的笑口，正冒着蒸腾的热气，温热的血顺着桥板缝隙汩汩流淌。
歃璧一郎钢盔表层的菊花纹在月光下蜕变为郑成功舰队旗徽，嵌在盔顶的碎石渐次浮现胶东童谣刻痕，每个音节都化作麦芒刺入耳蜗。石马桥废墟中，半截残碑正渗出河水，浪涛里漂浮着被小鬼子焚毁的地方志残页，墨字如海蜇缠绕其踝。
突然，黑暗中迸发出一片刺眼的火光。本以为是民兵土枪的零星反击，却不料疾风骤雨般射来的竟是三十多杆汉阳造的子弹，破空声尖锐刺耳。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，十多颗三八大盖儿子弹也呼啸而至。显然，这些武器来自被缴获的他们的装备。紧接着，一挺歪把子机枪发出“嘎嘎嘎”的狞笑声，子弹如泼水般横扫而来，石桥栏杆迸溅起串串火星。
歃璧一郎喉咙里发出野兽般低吼：“八嘎呀路的那个，土八路的不是，八路虎子的干活！”
寒意顺着歃璧一郎脊椎爬上后颈，他绝望地意识到，自己竟一头撞上了八路主力十四团的八连。这精心策划的突围，此刻已成了插翅难逃的死局。
歃璧一郎所期待的他的分队所配备的歪把子始终没有打响，看来机枪手和弹药手已经非死即伤了。歃璧一郎的后背紧贴着布满弹孔的桥栏，冷汗顺着钢盔边缘不断滑落。他死死盯着黑暗中持续喷射的火舌，心中不断盘算着如何从八路主力的包围圈中突围。然而，他却不知道自己犯了个致命的错误：此刻伏击他的，并非八路主力十四团的八连，而是三区区小队。
三区区小队的装备精良程度，就连主力部队的仝镇山见了都忍不住啧啧称奇。这支队伍专挑落单的小鬼子下手，神出鬼没的战术让小鬼子防不胜防。每次战斗结束，他们总能从小鬼子手里缴获一些武器弹药。三八大盖儿、歪把子机枪，甚至掷弹筒。这些本该属于侵略者的装备，如今都成了区小队痛击小鬼子的利器。这事不能说歃璧一郎无能，而是三区区小队太善于抢小鬼子的装备了。
歃璧分队的残兵如困兽般蜷缩在桥头，满地倒伏的尸体与破碎的枪械间，暗红的血正顺着石桥缝隙蜿蜒成河。即便死伤过半，这些亡命之徒仍凭借桥栏作掩护，端着三八大盖疯狂还击，嘶吼声中透着绝望的疯狂。周铁衫猛然踹开身前的石块，高大的身影如离弦之箭跃上三丈高的青石。他粗粝的手掌紧攥发烫的歪把子机枪，枪管喷出的火舌映红了他坚毅的面庞。歪把子机枪的膛口焰似乎不是现代战争的产物，倒像甲午年威海卫炮台未及点燃的烽燧。
“同志们！为乡亲们报仇的时候到了！”声若洪钟的怒吼震得周遭高粱簌簌发抖。刹那间，四十余道炽烈的火龙从青纱帐中喷薄而出，密集的弹雨如同倾泻的钢珠，将小鬼子的膏药旗撕成碎片，燃烧的残片在夜空中如灰蝶般纷飞。石马桥头突然传来“嘎嘣”一声脆响，重伤的小鬼子机枪手不知何时苏醒，挣扎着架起歪把子准备反扑。可他刚扣动扳机，一枚冒着青烟的手榴弹便精准飞来，轰然巨响中，血肉与破碎的枪械一同炸向半空。
硝烟未散，钱玉堂独臂挥起猩红绸带浸透女儿红的酒气，三十七个酒坛碎片裹挟着硫磺冲天而起。在夜光的映照下，裹着火药的碎瓷如铁梨花般四散迸射，凄厉的破空声中，几个小鬼子发出惨叫应声倒地。紧接着，五个头戴斗笠的草人顺着斜坡骨碌碌滚向敌群，腰间绑着的铜盆被流弹击中，“哐哐当当”的声响混着枪声，恰似为侵略者奏响的催命锣鼓。
歃璧分队已被区小队打得趴在地上动弹不得，脸上满是惊恐与不甘。就在他叫苦不迭，以为自己死期将至之时，身后山脚下牛腸小队的支援如恶狼扑食般凶猛。歪把子机枪的喉管被火药灼得嘶哑，疯狂地喷吐着火舌，“嘎嘎嘎”的声响震得人耳膜生疼，子弹如密雨般射向区小队的阵地。掷弹筒也不甘示弱，“咻……轰！”一声声巨响伴随着浓烈的硝烟，炮弹准确的在区小队阵地炸开，泥土石块飞溅。而山坡上，山下中队的小鬼子架着野鸡脖子，通红的眼睛里透着残忍与疯狂。他们扣动扳机，子弹拖着长长的火舌，带着尖锐的呼啸声，如同毒雨般砸向区小队的阵地。
牛腸小队尖锐刺耳的冲锋号撕破夜空，“唧唧唧”的声波里裹着光绪二十一年丰岛海战的第一发炮弹啸叫。那些挺着刺刀的三八大盖儿在月光下泛起诡异青芒，牛腸小队的小鬼子们凶神恶煞般地端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儿，嘴里嗷嗷乱叫着，如同一群饿狼般疯狂地冲锋。浓烈的火药味如同死神的气息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，熏得人睁不开眼，刺鼻的味道直钻心肺。
歃璧一郎在弥漫的硝烟中艰难地分辨着战场局势，突然，区小队阵地上那八路原本密集的枪声戛然而止。他的心猛地一紧，瞪大了双眼，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。难道八路真的被皇军那猛烈如骤雨般的火力给彻底消灭了？这个念头刚一闪过，歃璧一郎猛地跳起身，原本因恐惧和疲惫而黯淡的眼神中，此刻却闪烁着贪婪与兴奋的光芒。他挥舞着手中那把沾满鲜血的军刀，声嘶力竭地叫嚷着，声音在硝烟弥漫的夜空回荡：“天照大御神保佑！”
区小队阵地上枪声骤停刹那，桥墩的明代镇水兽突然睁开石瞳。牛腸小队的小鬼子冲了上来，越过歃璧分队的残兵败将，冲上了石马桥，在机枪掩护下，从残破的桥上爬了过去。歃璧一郎看到，曾经隐藏八路的青纱帐泛起粼粼波光，三千六百根高粱杆同时弯折成《武备志》里的诸葛弩机。青纱帐深处，八路的道袍下摆的八卦图正在旋转。三十七个酒坛碎片悬浮成北斗阵，每块瓷片内壁都映着威海卫炮台的星空坐标。突然，青纱帐腾起蓝色磷火，那是被焚族谱的灰烬在重组。每个八路的枪管都开出铁梨花，花瓣落地化作戚家军失传的狼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