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镜中的女人缓缓转了一个方向。不是身体在转动——是水镜内部的液体以她为中心产生了一个极缓的环流,像漩涡的倒置,将她的朝向调整到正对二人的位置。她悬浮在镜中的姿态如同一尊被水流托起的艺术品——手臂垂在身侧,长发在水中微微浮动,整个人没有多余的动作,一寸都不浪费。
"你——"她看向陆寻,"——右手边,带着古老的纹路。不是最先来的那个人。是他留下的记号。"然后她看向祝遥,停顿了明显更长的时间——像是在昏暗光线中辨认一个多年前见过的模糊轮廓,终于在这片光下看清了全貌:"——而你。你来过。"
祝遥的心脏猛然收紧。不是疑问句——那个女人用的是陈述语气——她知道。她的声音直接在他们意识中响起。水墙隔绝了物理上的空气传导——她正在用某种超越已知物理法则的方式与他们对话。
"你十四岁那年来过。他把你放进来了。他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——弯腰,握着你的手。他对你说——'看一看就好。出来之后,把它忘掉。'——你忘了吗?"
"我记得——"祝遥的声音在空旷的腔室中微微颤抖了一下,但三次呼吸内她便稳住了,"——我记得你这句话。但我其他的——全忘了。"
"太好了。"水镜中的女人露出了一个笑容——极轻的微笑,像一个人很久没有笑过,面部肌肉已经忘记了用多大的力度才能完成这个表情,"你忘得太好了。你没忘的话——你现在不敢回来。"
女人伸出手——没有突破水镜表面。指尖在水镜内壁上轻轻一点。镜面以她指尖为中心产生缓慢扩散的圆形涟漪——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水面时荡开的波纹。她指向一个方向——与水面平行的、垂直于他们当前位置的位置,腔室深处的一道垂直裂隙:
"你要的东西。祝远山的全部记录——在他离开之前,都封存在那堵墙后面。我替他保存的,一个字也没让人动过。"
"你认识我父亲?"
"他来过我面前三次。第一次,他二十多岁。他来的时候心里装的都是问题——没有答案也能睡着的年纪,什么东西都敢问、都敢挖。第二次,他四十多岁。他来的时候心里装满了答案——但他不敢再问了,因为那些答案太沉了,一个人扛不住。第三次——他带你来的。他来的时候心里什么都没装。他已经把所有的东西——都留给你了。"
腔室陷入短暂的沉默。水镜表面在头灯光束照射下安静地流动着——以接近呼吸节奏的频率缓慢起伏,像一面被囚禁在直立状态中的活着的湖。从这面水下屏障上能看到数千年水流在石壁上刻下的沉积纹理——像年轮一样忠实地记录着每一百年的水温变化、每一场地震的烈度、每一个经过这里的高原雨季的长度。它见过一切,记得一切,却从来无法告诉任何人。
"你——"陆寻的声音很轻,却在这个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,带着水深处的回响,"——你是洛神吗?"
女人愣了一下。然后她笑了——这次幅度比刚才大了些。像是一个被关了很久的人,突然听到有人叫对了自己的名字。被遗忘的滋味比囚禁本身更残忍——她知道自己迟早会被忘记。但当那一天真的到来,当所有人都把她当成传说中一个模糊的名字——依然很疼。
"洛神?"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像是在品尝一个很久没尝过的滋味,"他们给我起这个名字的时候——我才刚学会用水写信。用了三千年了。够用了。"
"所以——你真的是洛神。"
"我是你们说的那个洛神。但我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个洛神。"她停了一下,换了一种更慢的语气——像许久没和人说过话,一边说一边在脑子里小心地整理措辞:
"我从不是河神——我是水中记忆的化身。每一滴水,在地球上流经的任何地方——都会记住它经过时接触到的一切。我记事起就能读懂水里的记忆。所以我知道很多事。多到该知道的人不该知道的程度。多到不该让任何人知道的程度。"
她从水镜内部抬起手掌,贴在镜面内壁上。在她手掌的对应位置——水镜外壁上——一道同样大小的掌印缓缓浮现。不是她按出来的——是水镜主动形成的。像这面水镜自身的某种防御机制,会因她的每一个动作而产生相应的回应——她触摸镜面,镜面就回给她一个形状相同的印记,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被囚禁。
"你们知道吗?"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,"被所有人忘了——比死难受多了。死是一瞬间的事。被忘记——是每天都要重新经历一次死亡。"
她的目光在水镜内壁上游移了一瞬——像是刚刚想起什么,又不知道是否该说出口。
"你们来之前——我一直在想,这么多年过去了,外面变成什么样了。我在想——那个男人带进来的小女孩,有没有好好长大。我在想——她还会不会回来。"
她看着祝遥,目光里有一种第一次出现的、类似温柔的东西。
"你回来了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