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中玉漏滴答,声声迟缓,连时光都像被盛夏暑气蒸得倦怠。唯有孙艾晨昏定省、进退起居,愈发精准如仪。
待到端午悬在檐角的鲜绿艾草渐渐枯成苍黄,两月时间倏忽而过,她已习惯了腕间太后所赐玉镯的沉重,也学会了收束动作,不让佩饰撞击出杂乱声响。
沈樽看着她一日比一日循规蹈矩,心中既动容又愧疚。几番恳求太后放她出宫与家人团聚。太后见她这两月来奉命唯谨、温顺妥帖的模样,心中甚是满意,便应允了。沈樽仍不满足,又软声央求,要亲自将这消息告诉孙艾。太后无奈点了点他额角,笑骂一句“冤家”,终是命人引他过去。
许是婚期将近,又有宫人在侧,两人再见时,气氛竟多了几分难言的局促。一步之遥,似隔重垣。
“父皇在永兴坊赐下的府第,已收拾妥当。”
孙艾垂首回话:“殿下前日已让朱内官告知臣女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轻了几分,“父兄迁入新府,仆从也都安置妥当。多谢殿下费心。”她说着便要再行一礼,沈樽连忙上前,轻轻托住她手肘。
他不愿再退回到刚刚那生疏的距离,便遣退左右,握住她的手。
自幼在深宫长大,他见过的女子之手,莫不如玉似葱。可此刻掌心握着的这一双,黢黑、粗糙、布满老茧。
孙艾见他垂眸不语,只怔怔出神,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。见自己那双手被他捧在掌心,与他白皙修长的手叠在一处,刺目得厉害。
纵使她素来爽朗大方,此刻也不由得自惭,下意识想抽回。沈樽却轻轻扣住,拇指缓缓摩挲着她掌心里的茧,慢慢托起她的手,顿了一顿,而后近乎虔诚地,在那层粗糙的厚茧上,轻轻一吻。
孙艾浑身一僵,如遭惊雷贯顶,脑中一片空白。半晌,才声音发颤地挤出一句:“殿下,您……失仪了。”趁他微怔,忙轻轻抽回了手。
沈樽这才如梦初醒,心头乱跳,竟不知该说什么。目光落在她脸上,见她面颊绯红,眼神飘忽,便没头没脑问了一句:“你可是病了?”
孙艾抬头,满眼疑惑地望进他眼底。那目光认真又焦灼,烫得她面颊微微发红。
“嗓子不舒服?可曾传太医?”孙艾一怔,随即明白过来,他是误会了她刻意捏着嗓子装出来的柔声细气。忍不住“噗嗤”一声笑出来,瞬间恢复了原本清朗爽利的声线:“看来,我是真没做娴静淑女的天分了。”
沈樽看着她恢复原样,也松了口气,失笑道:“我还自责许久,以为你被宫规磨得,再也不是初见时的你了。”
“立下规矩,原是为了维系伦序,这本无可厚非。更何况孙尚仪也是奉命行事,我何必让她为难。”孙艾语气平静,继续道:“就只当这是另一套令行禁止的军规便好。”
“你倒是想得通透。”
“既答应嫁你,自然是要入乡随俗。”这句平静的承诺,反倒让沈樽心头一悸,放低了声音:“日后对外人应付便是,对我不必如此。没人的时候,你还是你,我还是我,不必一口一个殿下。方才你那般拘谨称呼,我听得浑身都不自在。”
孙艾听着,促狭的心思又起,故意捏起嗓子,一声接一声唤道:“殿下、殿下。”
沈樽被她叫得无可奈何,只得道:“别闹。”
孙艾却不罢休,又凑近半步,捏着嗓子轻轻叫了一声:“殿下……”
沈樽彻底败下阵来,“好了好了,我认输。”他神色一稳,忽然想起手中底牌,“我从太后那里,给你求了一桩恩典。”
孙艾立刻收敛了捉弄的心思,眼睛一亮,紧张又期待地问道:“什么恩典?”
沈樽哪里招架得住她眼神中的炙热,当即全盘托出:“你阿姐已护送李小娘子进京了。定远侯想择吉日,为你二哥完婚。”他顿了顿,又道:“你放心,我自当全力襄助。聘雁、玉璧、喜烛、花轿,一样都不会少,定让这婚事办得风风光光。”
孙艾眼睛更亮:“所以太后恩准我出宫回家了?”
看着她这般喜不自胜的模样,沈樽方才邀功的底气散了大半,低声道:“太后允你出宫……两日。”
“只有两日吗?”
孙艾失落的语气,像细密的针,扎在沈樽心上。他喉结滚动数次,才沉声道:“你二哥成亲那日,我一定再想办法,送你回去。”
孙艾眼底微黯,却也明白宫规森严,他能求来两日已是不易。转瞬之间,失落便被期待压下,轻声道:“两日也好。明日一早,便能出宫吗?”
“明日卯时,我会安排马车在宫门外等你。你给太后请过安,便可动身。”
“好。”她轻轻应了一声,嘴角浅浅扬起。
沈樽还有许多话想说,可看她满心都在为离宫而兴奋,终究将余下的言语,轻轻咽了回去。
次日孙艾顺利出宫。马车驶离宫门,她望着那重垣叠锁的宫墙渐渐远去,心中百感交集。行入繁华街市,她挑帘望去,叫卖声、嬉笑声扑面而来,久违的烟火气,让她心头一松,泛起真切的欢愉。
不多时,马车转入一条清净长街。想来是早已清道,街上不见闲人,只一座朱漆大门巍然矗立,一对石狮镇守门前,匾额高悬:敕建定远侯府。
早有小太监先行通传。孙谦携孙萧、孙葛等人,已在仪门外等候。
马车停稳,小宫女挑起车帘。先露出一截朱红绣金的裙摆,随即孙艾缓步而下。头戴鸿雁衔枝梳栉,簪着绿松石梅花金钗,珠翠垂鬓,一身规制俨然的太子妃服饰。昔日那个一身戎装、素面朝天的边关少女,如今已是珠翠加身,气度不凡。
众人见了,下意识便要行君臣大礼。孙艾心头一急,快步上前,径直扶住孙谦,“父亲,不可。”她的手触到父亲粗糙的掌心,那熟悉的温度让她眼眶倏地一热,“家里,只有父女。”
孙谦一怔,望着女儿眼中真切的热意,终是轻轻一叹,不再坚持虚礼。
“家中一切可好?”
孙谦带着几分拘谨,沉声回道:“赖陛下、太子殿下屡施赏赉,阖府俱安。”
待到随行的太监、宫人都被引去偏殿款待,一家人才真正松了口气,围坐叙旧。
孙谦问起宫中起居,孙艾只拣轻松愉悦的说,将孤寂与酸涩尽数藏起。孙谦听着,眉头稍展,却依旧难掩忧虑。
孙艾轻声宽慰:“父亲放心。我虽在深宫,也不会丢了边地女儿的本色。那些规矩礼仪,困不住我。”
孙葛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,嗔笑道:“还以为你这匹野马,早被宫规驯服了。原来还是老样子。”
孙艾笑了笑,没有说话。她想起这两月里见过的那些妃嫔、宫娥,想起她们低眉顺眼的模样,微微垂眸,声音轻了几分:“其实宫中女子,也多是身不由己。稍有行差踏错,便骤然失势。”
孙谦正色看向儿女,最后目光落在孙艾脸上,“近权非掌权,更应慎重。”
众人神色一凛,纷纷点头。
孙艾环视一圈,忽然问道:“怎么不见佳穗和小豆子?”
孙葛笑道:“都来了,刘嬷嬷带他们出去逛了。”
孙艾轻声一叹:“若是孤养院的老人孩子,也能来长安就好了。”她看向孙谦,神色认真:“阿爹,我有件事,想与您商量。”
“你想把孤养院迁来京城?”孙谦一眼看穿。
“是。”孙艾点头,“羌奴虽败,残部散落边地,专掠幼童。孤养院无兵可守,一旦遇袭,孩子们如何自保?不如迁来京城,我能照看,父亲也能少一份牵挂。”
孙谦沉默片刻,缓缓开口:“他们是军中遗属,自有朝廷抚恤,迁来京中算怎么回事?”
“正因为是朝廷抚恤,父亲才更要避嫌。”孙艾声音放低,“朝廷颁帑以恤忠烈,上承皇恩,下昭旌崇。此举并非只为纾将士之遗孀弱嗣,实乃扬忠君报国之训。若您将此责揽下……”孙艾话未言尽。孙谦细细思量,忽惊觉背脊一凉。
这些年朝廷拨下的银两,过州县之手便少了半数,他岂能不知?只是边地州县清苦,烽火台的砖石靠赊,加固城墙的徭役拿麸饼抵,官服更是补丁摞补丁,补到最后跟百家衣似的。到手的“恤银”“祭葬银”,他们提心吊胆地不敢过多挪用,可落到家属手里,终究不够过活。
孙谦知道他们的难处,也明白这苦衷说不出口,便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将遗属集中到一起照顾供养。
可如今,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。思虑再三,他开始动摇,但又不无担心地道:“你们初来乍到,立足未稳,骤然增加那么多人口,只怕应付不来。”
一旁侍立的李霞闻言,连忙轻声道:“义父,我与二哥哥愿尽力一试。”
孙萧亦点头:“父亲就应允了吧。”
孙谦眉头紧锁:“军户子弟,不可随意迁居。老人又多故土难离。”
“那先把幼女们送来。”孙艾轻声道,“余下的,日后慢慢谋划。”
孙谦望着一双儿女,终究长长一叹,点了头。
日光漫过孙府的门楣,也照进兵部衙门里。
施横坐在值房的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份“武职袭职勘合”。
密密麻麻的条例,他看不太懂,只知道需要本人签字画押,然后交还兵部。
门被推开。一个人走进来,手里抱着一叠册子。
施横抬头,竟是茶楼那人。
何杞也愣了一下,旋即笑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。回到自己的案几旁坐下,翻看桌上那叠文书。
施横打量了一眼他的书案,上面摆着一本《李卫公问对》。何杞感受到有人在看他,抬头回望过去。正对上施横的目光,他开口道:“校尉的袭职手续办完了?”
施横摇摇头。
何杞自知手续繁琐,一般人弄不明白,便笑了笑走过来,指点一二。
施横按他说的办完,抬眼看他:“你在这儿当差?”
何杞点点头。
施横没再问。但心里想:这人在武选司管军功。案头竟还放着兵书。营里那些粗人,怕是一辈子都不会明白仗该怎么打。他倒像是个明白人。
何杞也没多聊,回到自己案几旁,屋子里又安静下来。
施横办完手续,起身要走。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问了一句:“你也觉得军功还得有点儿运气对吧?”
何杞抬头,看了他一眼,会意地笑了笑。
夜幕四合之时,定远侯府后院已设好香案,摆好供品,孙艾、李霞带着未婚的丫鬟们,对着星空虔诚叩拜。忽听得有人通传,太子派人送来彩缕、瓜果,给众人穿针、拜月之用。
孙葛听后,满眼惊奇地道:“月老这么快就显灵了?”众人都被逗笑,孙艾又羞又窘:“阿姐再胡言,我可要恼了。”
孙葛却丝毫不惧,只道:“你先别恼,快去接了瓜果回来,刚好用来还愿。”
孙艾羞得转身而去,孙葛与李霞相视一笑,也连忙跟上,一同前去谢恩。
管家带人清点礼单签收,朱福却悄悄将孙艾引到僻静处,从怀中慎重捧出一方素帕奉上。
孙艾层层掀开,内是一只鎏金小盒,打开,里面静静躺着一枚指环,素圈简洁,上托一方小座,嵌着一颗鲜红宝石,样式别致而不张扬。
孙艾心口猛地一跳,忙将锦帕合起,将小盒紧紧攥在掌心。心跳声漫过耳畔,脸颊微微发烫,无数细碎的甜意从心口漾开,竟比那蜜饯还要绵长回甘。朱福看在眼里,嘴角含笑,识趣地背过身。直到她轻唤,才又回转过来。
“有劳朱内官帮我将此物转呈太子殿下。多谢殿下的赏赐。”说着将之前的锦帕递回,但里面的东西明显已经换过。
朱福恭谨接下,仔细揣到怀中。向孙谦拜别后,便回东宫复命。
沈樽接过锦帕,急急打开,里面是一只蓝地织锦荷包,顶端以丝绳束口,极其简约,一看就知并非宫中样式。居中以红粉白三色绣制的一朵并蒂莲花,四周缀以深浅不一的绿色荷叶。虽算不上精致,但从细密排列的针脚来看,足见用心程度。他捧在手中摩挲,朱福笑道:“不如让臣帮殿下将腰间荷包换下。”
他尽量抑制住上翘的嘴角,故作镇定道:“不用了,退下吧。”
又观赏许久,他才将荷包重新用锦帕包好,藏入袖筒之中,想想又怕不妥帖,掏出捋平整,揣入衣襟。
是夜,月华如练,静静铺在殿前的金砖上。
沈樽睡得并不安稳,迷迷糊糊间,似有风声掠过檐角。他披衣起身,推开殿门。一道黑影轻巧地落入他怀中,轻得像一片叶子。月色下,薄纱覆面,他刚要张嘴唤人,一只微凉的手便轻轻按在他唇上。那枚赤红宝石指环,在月色下微微一闪。
“你怎敢,”话到一半,又咽了回去。他低头看着她,月光只勾勒出人影,他看不清来人,但他知道是她。
“怎么,怕了?”她抬起头,眼睛亮亮的,声音里带着笑。
沈樽想说“这里是东宫,被巡卫撞见如何是好?”,可话到嘴边,只变成一句:“我怎会怕?”
她撇了撇嘴:“那方才凶什么?”
说着便要撤出他的怀抱,沈樽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,伏在她耳畔道:“我不是怕你尴尬嘛,宫中巡视严密,若当真被抓了,你羞不羞?”
孙艾倔强地嘟囔道:“才不会。”
沈樽歪着头看她,她明明在嘴硬,眼睛却亮得像藏了星星。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恍惚,她怎么突然这般爱撒娇了?
可他又舍不得问。只满眼无奈又宠溺地道:“是是是,你的身手了得,是我胆小了。”说着看到她嘴角沾着些许白色粉末,抬手一擦,两指轻捻,发觉竟是糖霜,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,“偷嘴吃了?”
孙艾脸颊一烫,恼羞成怒地按住他的手,试图抹去证据,然后信口开河道:“别乱说。这是毒药。”
沈樽歪着头,似是探究的模样,“什么毒?”
“若被捉了,便可自尽。”她嘴硬道。
沈樽低笑一声,突然俯下身,向唇角吻去。孙艾被吓得呆若木鸡。
“这毒似乎不怎么好使。”他声音低沉含笑。
“成、成何体统?”孙艾一把将他推开,转身便要夺门而出,却又被他拉入怀中安抚,“等天亮,换上内侍的衣服,让朱福送你出宫。”
孙艾点点头,却轻轻将他推开,别过头道:“你先去将衣裳穿好。”
“我没自己穿过。”他故意耍赖道。
孙艾没办法,只好自己帮他,好在夏装轻便些,但也是层层叠叠,最后束上腰带,她立马就认出了居中的带扣,正是自己送他的那块玉牌。
沈樽见她已经注意到,忍不住又想要逗她,便道:“好看吗?这是我心仪的小娘子送的定情信物。”
孙艾看着托盘里码放整齐的一排佩饰,拿起其中的荷包细细端详后,举起问道:“想必这也是你心仪的小娘子送的定情信物吧?”
沈樽瞬间没了之前洋洋得意之色,慌忙解释道:“不是。”然后牵着她往床边走去。从瓷枕旁拿起叠得板正的锦帕捧在掌心,将四角掀开,荷包居中平放,举到她面前道:“这个才是。”
孙艾红着脸,低声问:“怎么不带上,可是嫌针黹粗鄙?”
正待他要解释之时,忽听到门外有人轻唤:“殿下,寅时了,该起身了。”
沈樽敷衍地应了一声,只听得朱福的声音渐渐清晰起来,沈樽慢慢睁开眼,殿内灯火清冷,竟是一场梦。
他心头越发空落得慌,起床时脸色本就不佳,朱福为他更衣时,更是不慎勾出线头,惹得他积压的烦闷一并涌上来,沉声道:“笨手笨脚。”
朱福连忙跪地请罪。
沈樽看着他,自知不该迁怒,便收敛了脾气,淡淡一挥手,起驾往紫宸殿问安去了。
又过月余,待到盛夏蝉声渐疏,孙艾终于盼来了二哥婚期。沈樽再次向太后求来恩典,送她出宫。
孙府庭院里紫薇盛放,案头青瓷瓶里,插着几枝初秋新摘的黄菊。
虽然离昏礼还有几个时辰,但兴奋的孙萧,一夜未能安寝,晨钟刚刚敲响,便迫不及待地起身准备。
梁明义早早赶来帮衬,笑着替他整理衣袍:“催妆诗可记熟了?”
孙萧紧张又期待地点点头,忽有小厮来报:“郎君,东宫送来贺礼,现在花厅。”
他忙前往答谢,却见孙艾一身浅碧罗裙,简妆而立,混在亲友之中。待他谢过东宫属官,孙艾才上前,“给二哥道喜。”
“多谢小妹。”
“我去瞧云儿,二哥可有话要我捎带?”
孙萧看着她淘气的笑意,无奈又宠溺地道:“你这促狭鬼,不许捉弄云儿,不然我告诉父亲,定饶不了你。”
孙艾听了,皱了皱鼻子,一脸无所畏惧的模样。梁明义见状挑眉笑道:“殿下没同你一起来?”此话一出,孙艾顿时羞红了脸,哼了一声,转身便去了后院。
吉时一到,众人簇拥孙萧到阁楼之下。楼上女伴高声笑道:“新郎欲迎佳人,先以催妆诗为礼!”
孙萧定了定神,在满院笑语中扬声吟道:
秋光澹澹映妆楼,素手调脂意自柔。
一片冰心酬白首,此生相守共风流。
吟罢,满院皆是喝彩。侍女鹃儿笑着掩门道:“郎君的诗虽好,可诚意还不够呢!”孙萧会意忙递上喜包,阁门缓缓敞开。李霞身着浅绯襦裙,以绣扇遮面,由赵妈搀扶而出,跨过马鞍。孙萧望着那道娇俏身影,悬着的心终于落下。
共牢合卺、结发为礼,因俱是家人好友,又有孙谦坐镇,故而并未为难小夫妻。礼毕众人便笑着退出,来至前厅宴饮。孙艾这才留意到席间的阿尔博萨。
四目猝然相对,他眼底是藏不住的灼热与隐忍,孙艾心头却是一慌,下意识便想避开,可终究碍于故人情面,只得强自定了定神,走上前,轻声招呼,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客气:“阿布,没想到你会来。”
阿尔博萨看着她,笑了笑:“说好要来长安赴约。”那笑容里有一丝极淡的涩意,转瞬即逝。
“住的可还习惯?”孙艾问。
“嗯,”他顿了顿,“只可惜两日后便要返程,赶不上你的大婚了。这是贺礼。”他递过一只锦盒,又连忙补充,“跟送二哥的一样。”
听闻此话,孙艾方接下,可打开一看,心头仍是一惊。镯身累丝精巧,嵌满各色宝石,实在太过贵重。她正沉思该如何妥善回礼,余光里已瞥见一道熟悉身影缓步而来。
沈樽衣着与她一般素雅,身后跟着程家兄弟,“既是友人厚意,却之不恭。”沈樽语气平和温柔。
孙艾会意,将礼物收下。
沈樽拱手一礼:“昔日隐瞒身份,实有苦衷,望公子海涵。”
阿尔博萨连忙回礼。程家兄弟顺势相邀,众人同席饮酒。
沈樽命人知会鸿胪寺,将阿尔博萨以贵客之礼安置,务必体面周全。
待孙府宴席渐散,沈樽辞过孙谦,带着程家兄弟返回东宫。
马车辘辘行过长街,他靠在车壁上,眼前却总晃动着方才那一幕。
阿尔博萨将嵌满宝石的金镯递到孙艾面前,他抬手按了按眉心,自己也觉得这心思有些可笑。可那画面像是刻在脑子里,挥之不去。
回到东宫,梁茂已候在殿内,见他进来,忙捧上一只锦盒:“殿下,太子妃的金钗已成,您看看可还合意?”
沈樽接过,掀开盒盖。钗头是一朵含苞的芍药,样式清雅,正是他早前嘱咐的模样。
他看了许久。寓意虽好,但与那枚嵌满宝石的金镯相比,竟显得十分寡淡。
他指尖轻轻叩了叩盒沿,忽然道:“让工匠重新打造。”
梁茂一怔:“殿下想怎么改?”
“花要盛放的。”沈樽语气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执拗,“鎏金、掐丝、錾刻,能用上的工艺都用上。花上再做一只蝴蝶,镶嵌宝石。”
梁茂张了张嘴,还是忍住了,只躬身应道:“是。”
沈樽顿了顿,又道:“这是要送给太子妃的,总归要比寻常样式更华贵些才好。”
这话像是在解释,又像是在说服自己。
梁茂退下后,殿中只剩他一人。他立在窗前,望着天边那弯残月,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。不过是友人相赠,他这般计较,算什么呢?
可那金镯,还是总在眼前晃。
次日散朝,礼部呈上周边使国进献的贺礼清单。沈樽接过,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,忽然停在一处,盯着看了许久。然后来到紫宸殿。
永平帝看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禁问道:“何事?”
“父皇,黠戛斯的贺礼中有枚蓝宝石,儿臣敢乞父皇恩赐。”
永平帝凝视他片刻,看破少年心事,眸底渐含笑意,缓缓道:“拿去吧。”
沈樽耳根微热,恭敬行礼:“谢父皇。”
捧着宝石回到东宫时,梁茂奉上宫匠新绘的金钗样式。沈樽接过来,展开看了许久。
图纸上的芍药层叠绽放,蝴蝶振翅欲飞,鎏金掐丝,每一处都标注得细致妥帖。好看是好看的。可如此繁复的样式,她会喜欢吗?
他放下图纸,目光落在案头那枚蓝宝石上。阳光从窗棂斜斜照进来,落在宝石上,折射出幽蓝的光,在他眼底明明灭灭。
他想起她说,西北的风光。
沈樽垂眸,将那张精致的图纸轻轻推到一旁,铺开一张新纸。梁茂忙研墨。
他提笔,画得很精细,像是在描摹什么极重要的东西。过了许久,终于搁下笔。将图纸轻轻吹干,连同那枚蓝宝石一并交给梁茂。
“照这个样式打。用心些。”
梁茂捧着图纸和宝石退下。走到门口时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阳光落在沈樽的侧脸上,看不清神情,只看见他的嘴角,微微扬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