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将破晓,夜雾如纱,笼着整座苏府。檐角铜铃不响,廊下灯笼半熄,唯有东苑小楼一窗透出微光,映在青砖地上,像一方未干的墨迹。
苏清婉坐在灯前,未曾卸妆,月白襦裙已有些褶皱,发间银狼毫簪子斜插,垂下一缕细链,随她指尖轻颤而微微晃动。她手中握着一卷《诗经》,却一个字也读不进。纸页边缘已被揉得发毛,指尖冰凉,连茶盏里的热气都暖不过来。
昨夜三更,她本已就寝,却被窗外一声低语惊醒。是贴身丫鬟在与巡夜婆子说话,声音压得极低,却漏出一句:“……三皇子府昨夜遭了刺客,听说动静不小。”
那一瞬,她心跳几乎停住,披衣坐起,耳中嗡鸣不止。她想问,却又不敢问。若真出了事,府里不会毫无反应;若无事,这般追问反倒惹人疑心。她只能枯坐,等天明,等消息,等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。
可一夜过去,无人登门,无信传来,连父亲书房那边也静得出奇。仿佛昨夜那句话,只是风过耳畔的一句幻听。
五更将近,天色由黑转灰,窗外树影渐显轮廓。她终于撑不住,抬手扶额,指节因久坐僵硬,略一用力便发出轻微声响。她深吸一口气,低声唤道:“翠枝。”
帘外脚步轻响,丫鬟推门而入,手中托着食盘,见小姐仍坐着,吃了一惊:“小姐怎么还没歇?这都快天亮了。”
“你去一趟街市。”苏清婉没看她,声音低却清晰,“不必买什么,只去茶肆坐一坐,听听人怎么说。城中可有三皇子府出事的消息?若有,是真是假?”
翠枝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过来,低头应道:“奴婢这就去。”
“快去快回。”她补充一句,仍是未抬头。
翠枝退下,脚步比来时急了几分。
苏清婉重新望向窗外。天边微光渐盛,云层薄处已透出淡金。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,她曾在城郊遇劫,马惊失控,眼看就要坠崖,却有一人自林中跃出,一手勒缰,一手将她拉下马背。那人穿着粗布短打,脸上沾着泥水,左颊一道伤痕格外刺眼。他只说了一句:“姑娘莫怕。”便转身隐入林中,再未回头。
后来赐婚旨意下来,她拒而不受,直到宫宴那夜,才在灯火阑珊处看清——那个被称作庸碌无为的三皇子,竟是当年救她之人。
自那以后,她便知他不是表面那般散漫。他躲着她,不相见,不传信,甚至连她送来的醒酒汤都原封不动退回。可她知道,他在看,在守,在等一个能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时机。
如今他回来了,朝堂风云再起,暗流汹涌。她听父亲提过,太子与二皇子接连受挫,皇帝震怒削权,三皇子虽未明面参战,却已是风口浪尖。昨夜刺客来袭,绝非偶然。若他有个闪失……
她不敢往下想。
手指无意识抚过袖口,那里缝着一根极细的银线,是她亲手绣的狼牙纹样,从未送出去。她说不清为何要绣这个,只觉与他有关的一切,都该藏得深些,护得紧些。
日头渐高,晨雾散去,庭院里传来扫地声。她仍坐着,连姿势都未变。食盘上的点心早已凉透,茶也换了三次,她一口未动。
直到院外传来轻快脚步,翠枝掀帘而入,脸颊微红,气息略喘:“小姐,打听到了!”
她猛地抬头。
“街上都在说,昨夜确有刺客闯入三皇子别院,但侍卫反应极快,当场格杀两人,余者逃窜。主子毫发无伤,今早还接见了工部官员,商议修缮府邸的事。茶肆小厮说得有鼻子有眼,连刺客用的刀是什么形制都说得清楚,应是真事。”
苏清婉闭了闭眼,肩头缓缓松了下来。那一口气,像是憋了一夜,终于得以吐出。她指尖抵在唇边,压住颤抖,良久才轻声道:“当真没事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翠枝笑着把食盘往前送了送,“奴婢还特意问了卖包子的老张,他儿子在禁军当差,说今早换岗时亲眼见三皇子骑马入城,神色如常,连衣甲都没乱。”
苏清婉这才接过茶碗,指尖触到温热瓷壁,才觉出自己手心早已冷汗涔涔。她低头啜了一口,茶已凉,却仍觉暖意从喉间滑下,直抵心口。
她轻轻放下茶碗,目光落在案上那卷《诗经》上,忽然觉得好笑。昨夜她翻来覆去念的是“青青子衿,悠悠我心”,今日看来,竟似痴人说梦。
“小姐这么关心龙公子?”翠枝忽地一笑,声音不大,却像根细针扎进耳膜。
苏清婉猛然抬头,眼神一凛,随即意识到失态,忙垂下眼帘,可耳尖已不受控地泛起红晕。她站起身,转身走向书架,伸手去整理那几册摆放整齐的典籍,动作略显僵硬:“胡说什么?我是怕朝局动荡,牵连无辜。”
翠枝抿嘴不语,只低头收拾食盘,眼角含笑。
书架上一排典籍齐整如初,她其实并无书可理,只是不愿回头。指尖拂过《礼记》封面,又滑到《乐经》函套,最后停在一本旧笺集上。那是她幼时抄录的曲谱,其中一页夹着一枚桃木簪,簪身刻着两个极小的字——“等我”。
她记得那日清晨,她在府门口拾到这枚簪子,簪尾系着一条褪色红绳。她问过门房,说是夜里有人送来,不留名姓。她摩挲许久,认出那笔迹,却不敢信,也不愿拆穿。
如今他平安无事,她该安心。可这份安心,竟让她心头浮起一丝难言的失落——若他真有危险,她是否还能这样安然坐在这里?
她收回手,指尖微颤。
“小姐。”翠枝忽又开口,声音放轻了些,“您别怪我说话直。这些日子,您夜里总醒,醒了就坐到天亮。前两日阿云送来雪莲膏,说雷统领让捎的,您收下后一直搁在妆匣底下,一次也没用过。可昨夜一听龙公子有事,您连鞋都顾不上穿就站起来……”
苏清婉背脊一僵,没有回头。
“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。”翠枝顿了顿,“可奴婢知道,您心里装着谁,眼睛会说话。”
屋内一时寂静。窗外风吹过檐角,铜铃轻响,一声,又一声。
她终于缓缓开口,声音极轻:“你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翠枝行了一礼,端起食盘,脚步轻缓退出。
门帘落下,室内只剩她一人。
她仍立在书架前,背影单薄,肩线微微起伏。晨光透过窗纸洒进来,照在她侧脸上,映出一层浅淡的绒毛,还有那尚未褪去的红晕。
她抬起手,指尖触到耳垂,果然滚烫。
她闭了闭眼,深吸一口气,试图平复心绪。她是太傅之女,是京城公认的端庄闺秀,言行举止皆需合乎礼法。情之一字,最是忌讳。何况他身份未明,处境未稳,她若表露心迹,反成其累。
可她终究骗不了自己。
她不怕嫁人,只怕嫁不成他。
这话她不能说,也不敢想。可它就在那里,像一粒埋在土里的种子,春未至,已悄然萌芽。
她慢慢转过身,目光扫过房间。梳妆台上的铜镜映出她的脸,眉目依旧,却多了几分憔悴。案上茶碗未收,书卷未合,连昨日写的诗稿都散落在外,上面写着两句未完的词:“风起云遮月,音断雁无书。”
她走回案前,提起笔,蘸墨,欲将那两句划去。可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未落。
最终,她放下笔,吹灭残烛。
晨光已满室,窗外鸟鸣渐起,新的一天已然开始。她仍站在那里,未梳洗,未更衣,像一尊被时光遗忘的塑像。
远处传来厨房升火的声音,仆妇们开始准备早饭。府中一切如常,无人知晓昨夜她心中掀起的波澜。
她轻轻抚过案角,指尖触到一处凹痕——那是她昨夜攥笔太紧,无意间用笔杆压出的印子。
她收回手,转身走向屏风后,低声唤道:“翠枝,进来伺候更衣。”
门外无人应答。
她等了片刻,才听见远处传来脚步声,渐近。
她站在铜镜前,任丫鬟为她解开发髻,重新梳拢。银狼毫簪子被取下,换上一支素银簪。她望着镜中人,神情渐渐恢复平静,眉宇间的焦虑被掩去,只剩下惯有的温婉沉静。
可当铜镜映出她耳后那一小片未消的红时,她还是微微偏过了头。
阳光照在窗棂上,映出方格光影,落在她裙摆一角。
她站着,未动,直到丫鬟轻声道:“小姐,好了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抬步走出闺房,踏上回廊。
风从院中穿过,吹起她袖角一角,露出那根细银线缝的狼牙纹。
她未察觉。
脚步踏在青石板上,一声,又一声。
远处,街市喧闹渐起。
而她不知,就在她刚刚松了一口气的时候,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已缓缓驶入苏府所在的坊巷。车帘微掀,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递出一只药匣,低声吩咐:“送去苏府,就说二皇子体恤贵女,特赐安神补心之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