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穿廊,吹得地底密室铁链轻响。火把在石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映着墙前钉立的人形轮廓。那人双手被铁钩贯穿琵琶骨,悬于半空,头颅低垂,发丝垂落遮住面容,衣袍早已被血与汗浸透,紧贴躯干。
门轴转动声响起,玄色披风扫过门槛。龙允踏进密室,左肩裹着厚布绷带,右腿微跛,每一步都压得地面碎屑轻颤。他未说话,只抬手摘去左手皮手套,露出指节上几道新结的痂痕。
墨影立于门侧,黑袍覆体,青铜鬼面无光,手中九节钢鞭垂地,尾端沾着暗红血渍。
“人醒了?”龙允开口,声音低哑,像是从砂石中碾出来。
“一个时辰前醒的。”墨影答,“不肯说。”
龙允点头,缓步向前。距刺客三步时停下,抬起右手,用指尖挑起对方下巴。一张满是刀疤的脸显露出来,鼻梁断裂过,唇角裂开一道深口,眼窝青紫,却仍睁着,目光如钉。
“幽冥阁的人?”龙允问。
刺客不语,嘴角抽动了一下,似笑非笑。
龙允收回手,轻轻拍了拍自己染血的袖口。“你们二十年没接中原的活。”
刺客终于开口,嗓音干涩:“我们本不想接这单。”
龙允眼神一凝,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而转身,走到墙角木案旁。案上摆着一碗清水,是他来前命人备下的。他端起碗,走回,递到刺客唇边。
“喝完再说,我给你个痛快。”
刺客扭头避开,水洒在胸前。
“你以为我会怕死?”
“我不在乎你死活。”龙允声音未变,依旧平缓,“我在乎——是谁敢动我。”
话落刹那,密室温度仿佛骤降。火把焰心一缩,映得他左脸那道淡疤泛出冷光。墨影站在原地,手指微动,钢鞭轻震。
刺客瞳孔缩了一下。
龙允将碗放回案上,转身面对他:“你说,我听。”
刺客喘了口气,胸口起伏剧烈,终于低声道:“阁主亲自下令……二十年没出手,这次破了例。”
“理由?”
“他说你杀了不该杀的人。”刺客咳出一口血沫,溅在地面,“还说……你活得太久了。”
龙允眉峰微动。
他缓缓上前一步,逼近对方眼前:“谁出的钱?”
刺客咧嘴一笑,牙缝渗血:“你得罪的人,比你想象的可怕。”
话音未落,他脖颈猛然一僵,喉间发出“咯”一声闷响,双眼暴突,额上青筋暴起。龙允立即后退半步,墨影已闪身而至,一掌按其天灵,另一手扣住其腕脉,指力疾探。
“封穴迟了。”墨影沉声,“他已经断气。”
龙允站在原地未动,目光落在刺客脸上。那双眼睛还睁着,瞳孔散开,嘴角却仍勾着,像在嘲讽什么。
密室重归寂静,唯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龙允转头看向墨影:“验毒?”
“不是寻常自尽手段。”墨影松开手,退后一步,“是内息逆行,强行震断心脉。只有极精内功者才能做到,且需早有准备。”
龙允颔首。这种死法,比咬舌更难防,也更决绝。说明此人从接任务起,就未曾打算活着离开。
他缓步走回木案,拿起那碗剩下的水,低头看了看。水面平静,无色无味。他忽然倾手一泼,水洒向墙角枯草堆。
草叶微微颤动,没有异状。
他又取火折点燃一张废纸,投入水中。火焰燃起一瞬,随即熄灭,无烟无泡。
“干净。”他低语。
墨影道:“他们早料到我们会查毒。”
龙允放下纸灰,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带我去关押其他人的地方。”
墨影点头,转身推门。两人步入石廊,两侧墙壁嵌着火把,光影随步移动,如蛇游走。走廊尽头有三扇铁门,皆闭锁。
“第一个在东厢。”墨影道,“马厩外两里处被截下,当时正欲撤离。”
龙允推开东厢门。
室内狭小,仅容一床一凳。地上躺着一人,面朝下,四肢被牛筋捆牢,后颈插着一根细针,正是黑龙阁制伏敌人的手法——针入风府穴,可令人昏睡不醒,但不会伤及性命。
龙允蹲下,翻过那人脸。是个年轻男子,二十出头,五官端正,左耳缺了一小块。他伸手探其鼻息,又翻开眼皮查看。
“没死。”他说。
“三个都活着。”墨影跟入,“手法一致,都是幽冥阁外围成员,负责接应和断后。”
龙允站起身:“审过了吗?”
“还没。等你示下。”
“现在开始。”龙允道,“我要知道他们怎么进的城,藏在哪,联络方式,还有——谁付的钱。”
墨影应声出门,片刻后带回两名黑衣死士。龙允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将俘虏拖出,送往隔壁刑房。
他未跟进,只站在廊中,目光扫过墙上一道旧划痕。那是三年前他初建黑龙阁时,亲手刻下的记号——一条横线,代表第一桩任务完成。
如今这条线旁,已密密麻麻刻了近百道。
他抬起手,指尖抚过那些痕迹,最终停在最新的一道上。这一道还未刻完,只划了一半。
“阁主。”墨影低声提醒,“西厢有人求见。”
龙允收回手,转身走向西厢。
西厢是临时讯问室,四壁无窗,中央设一木椅,椅上绑着第二名俘虏。此人年近四十,满脸胡茬,右臂有蛇形刺青,见龙允进来,挣扎了一下,却被绳索勒得更紧。
“说。”龙允坐于对面长凳,语气平淡。
“我不知道你是谁!”那人吼道,“我们只是拿钱办事!”
“钱从哪来?”
“中间人给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!每次都在不同地方交接,银票现成,不记名。”
龙允盯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们这次的任务标记是什么?”
那人一愣。
“每一单生意,幽冥阁都有暗记。”龙允道,“或是一枚铜牌,或是一句切口。告诉我,你们接的是哪种。”
俘虏咬牙不语。
龙允挥手,墨影上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盒,打开,里面是一排细针,针尖泛蓝。
“这是‘牵魂引’。”龙允淡淡道,“扎进百会穴,能让人把三岁说过的话都重复一遍。我不喜欢用,因为它会让人大脑溃烂,死相很难看。”
他顿了顿:“但我今天心情不好。”
那人脸色变了。
“我说!”他急喊,“是一块玉珏!半片残珏,上有‘永宁’二字!说是信物,交钱时必须对上!”
龙允眼神一凛。
永宁坊。
正是他新得的赐府所在。
他缓缓起身,走到俘虏面前:“谁让你 targeting 我?”
“真不知道!我们只认信物不认人!”
“那为什么选在永宁坊动手?”
“因为……因为那是你住的地方。”俘虏喘着气,“消息传来说,三皇子今日要搬进去,宴请宾客。我们提前三天就埋伏好了。”
龙允沉默片刻,忽然问:“你们阁主,为何二十年不出手?”
“因为他输了。”俘虏低声道,“二十年前,他在北疆败给一个将军,重伤遁走,从此立誓不再踏入中原一步。”
“哪个将军?”
“不知道名字……只知道那人带着一支残军,守一座孤城,七日七夜不倒旗。最后用火油焚谷,烧死了八千敌兵。那一战之后,幽冥阁退出江湖,阁主隐居南岭。”
龙允眯起眼。
北疆、残军、火油焚谷……
那是他十五岁时的事。
他记得那座城叫黑石堡,守军三千,敌军五万。他率部死守七日,粮尽援绝,最后一夜掘地道灌火油,引燃山谷,借风势焚敌。那一战,他左脸被飞箭划伤,落下疤痕。
原来,那一战,他也曾惊动过江湖顶尖的杀手组织。
“所以这一次,”他低声道,“他是冲我来的?”
俘虏摇头:“我不知道……但听说,这次任务是他亲自批的,破了二十年戒律。而且……报酬极高,整整十万两黄金,分三期支付。”
十万两黄金。
足以买动整个江湖。
龙允站起身,不再多问。他对墨影道:“把他关起来,别让他死。”
墨影点头,示意死士将人拖走。
龙允走出西厢,步入中央厅堂。此处是黑龙阁核心议事之所,四壁挂满地图与密报,中央一张长桌,铺着京城布防图。他走到桌前,抽出一支炭笔,在永宁坊位置画了个圈。
然后,他在圈外画了一条线,指向南方。
南岭。
幽冥阁总部所在。
他盯着那条线,久久不动。
墨影立于身后,低声问:“要不要派人去查南岭?”
“不急。”龙允道,“他们既然敢接这单,就不会只靠一次刺杀。幕后之人,一定还在等着看结果。”
他放下炭笔,抬手揉了揉太阳穴。失血后的眩晕仍未完全消退,右腿伤口隐隐作痛,像有虫在啃噬骨头。
“把所有关于幽冥阁的旧档调出来。”他说,“尤其是二十年前那场败仗的记录。我要知道,那个败走的阁主,到底是谁。”
墨影应声而去。
龙允独自留在厅中,踱步至墙边书架。架上层层叠叠,全是卷宗,按年份与类别分类。他伸手抽出一本,封皮写着《江湖异志·卷三》,翻开,一页页掠过。
忽然,一张夹页滑落。
他弯腰拾起。
是一幅泛黄画像。
画中人披黑袍,戴面具,手持双刀,立于雪峰之巅。画像下方有一行小字:**幽冥阁主·厉无咎**。
龙允盯着那名字,呼吸微滞。
厉无咎。
二十年前,北疆黑石堡外,曾有一名蒙面高手率死士夜袭军营,几乎斩杀主将。那一战,龙允亲手将其击退,刀锋削下面具一角,露出半张苍白的脸。对方逃走前,留下一句话:
“你杀我八千子弟,我必以你命偿还。”
此后再无踪迹。
原来,他就是幽冥阁主。
而今,他回来了。
龙允将画像重新夹好,放回书中,合上。
他走回长桌,提起茶壶倒水。壶嘴微倾,水流断续,滴入杯中,发出轻响。
他忽然停住。
抬头看向门外。
墨影正快步走来,手中捧着一份密报。
“刚从南岭传来。”他递上,“是风哨送的加急件。”
龙允接过,拆开。
纸上只有八字:
**厉无咎亲赴中原,已入京。**
他看完,将纸条捏成一团,投入灯焰。
火光一闪,字迹化为灰烬。
他站在原地,良久未动。
窗外,夜更深了。
密室上方的地面上,一座荒废的药铺静静矗立,屋顶塌陷,梁柱焦黑。一只野猫从断墙跃出,尾巴扫过碎瓦,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巷口。
而在城南某处宅院,一间密室中,一名老者正坐在灯下,手中把玩着半块玉珏。玉上刻着“永宁”二字。
他轻轻摩挲着纹路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“棋子已动。”他低语,“鱼,也咬钩了。”
他吹灭灯,屋内陷入黑暗。
同一时刻,黑龙阁地下,龙允缓缓披上玄色外袍,将苍雷剑系回腰间。
“备马。”他对墨影道,“我要去一趟旧档库。”
墨影点头,转身出门。
龙允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京城全图,目光落在皇城方向。
他知道,这一局,才刚刚开始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那块玉珏的另一半,此刻正躺在萧太后寝宫的暗匣之中。
而真正出钱的人,尚未露面。
他迈步走出厅堂,脚步沉稳,踏过石阶,走入更深的地底。
烛火在他身后渐远,最终只剩一点微光,在黑暗中摇曳不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