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饭梆子响过三声,工匠们陆续回巷口摊上吃面。龙允起身离案,未换衣,只将苍雷剑系得更紧些。偏院门开时,风卷着木屑扑面而来,他抬手挡了挡,脚步未停。
外头日头已高,照得青石板发白。两名随从候在府门外,见他出来,低头行礼。他点头,迈步前行。街市渐喧,卖糖人吹出的哨音断续飘来,与远处铁匠铺的锤声混在一起。
他走得很稳,目光扫过两侧屋檐。方才坐得太久,肩背有些僵,左腿旧伤隐隐作痛。那是三年前风雪峡谷坠崖留下的,每逢阴晴不定便要发作。今日天光晴好,却偏偏疼得厉害。
转过永宁坊东口,街面窄了下去。此处临近城南三岔口,平日行人不多,两侧多是空置老宅,墙皮剥落,窗棂歪斜。他本可绕行主道赴宴,但为避耳目,特选此路。
脚底踩上青石接缝处一道裂痕时,他忽然顿住。
前方巷角,一捆柴草堆得过高,遮住了半扇破窗。那窗原本无帘,此刻却垂下一块灰布,边缘微动。他眯眼看了半息,不动声色继续前行,右手悄然抚过剑柄。
两随从落后半步,正低声议论工钱涨否。一人道:“昨儿送礼那家,听说给了二十两银封。”另一人嗤笑:“你当他是真收?记名不领实货罢了。”
话音未落,头顶瓦片轻响。
龙允猛喝:“退!”
他旋身拔剑,苍雷出鞘三寸,寒光乍闪。一道黑影自屋脊跃下,手中短刃直刺咽喉。他侧颈避让,剑锋横削,对方手腕应声而断,血喷如线。那人闷哼一声,翻滚落地,竟不逃走,反手掷出一团灰雾。
烟起瞬间,左侧墙后疾冲出两人,一矮一高,皆蒙面,手持双匕,步伐错落,呈夹击之势。矮者贴地滑行,匕首直取下盘;高者跃起半丈,刀尖对准心口。
龙允后撤一步,右足蹬地发力,整个人撞向身后砖墙。借势腾空,双腿分踢,将高者踹飞数尺。矮者匕首划过靴底,割开皮革,未伤皮肉。他落地未稳,苍雷已回斩,逼退残敌。
烟未散尽,视线模糊。他屏息闭气,耳听八方。巷中寂静,只有风穿过断窗纸的嘶鸣。随从早已倒地,脖颈有血,不动了。
他知道不能久留。
正欲抽身退走,屋顶又是一阵轻响。一人凌空扑下,双刀交叉劈落,力道之猛,震得瓦片碎裂纷飞。他举剑硬接,“铛”一声巨响,虎口发麻,脚下青石裂开蛛网纹。这一击若实中,必被钉死于地。
他顺势滚向右侧,躲过追击,肩头却猛地一痛——先前那一匕虽未深创,此刻动作过大,伤口崩裂,血顺着袖管流下,浸湿掌心。
冷汗顺额角滑入眼角,刺得睁不开。他咬牙甩头,抹去湿意,握剑的手更紧。
对方三人配合极熟,进退有序,招式狠辣,专攻要害,且兵器皆利,非寻常刺客所有。尤其是这最后一人,刀法沉猛,似曾相识,却又想不起何处遇过。
他不再犹豫,虚晃一剑,转身就跑。
足踏巷底积水,溅起泥花。身后脚步紧追不舍,轻盈迅捷,毫无滞涩。他拐入一条更窄的支巷,两侧墙壁低矮,头顶横晾着破衣烂衫。他纵身跃起,抓住一根竹竿,翻身而上,落于矮屋瓦面。
风迎面吹来,带着干草与尘土的气息。他俯身疾行,脚步压得极轻。身后三人亦上屋追击,其中一人取出飞镖,抬臂便射。
镖至半途,他忽觉小腿一麻。
低头看去,一枚三棱短镖已没入右腿外侧,深入寸许,尾羽犹颤。他闷哼一声,跪倒在瓦上,膝盖砸出一声闷响。
追兵已近。
他咬牙折断镖尾,防止毒液扩散更快,随即掀翻身旁陶缸。水与碎瓦齐落,砸得下方刺客狼狈闪避。他趁机翻滚,滚至屋脊另一侧,借着倾斜瓦面滑下,落地时单膝触地,稳住身形。
前方是一片废墟,原是间药铺,早年失火焚毁,只剩断梁残柱。他穿行其间,利用倒塌的货架与断墙掩护身形。身后脚步声未断,反而加快。
他撕下里衣一角,缠住左肩伤口,又抽出腰带勒紧大腿根部,减缓流血。眼前开始发黑,呼吸沉重。他知道不能再拖。
前方有道塌墙,缺口仅容一人通过。他刚钻过去,身后便传来刀锋破空之声。他本能侧身,刀刃擦过肋骨,划破三层衣物,皮肤绽开一线,火辣辣地疼。
他反手一剑,逼退敌人,随即拔足狂奔。
前方出现一座废弃马厩,顶棚半塌,门板歪斜。他冲进去,躲至角落干草堆后,蜷身伏下,屏住呼吸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在门口停住。
一人低语:“不见了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另一人声音沙哑,“他中了镖,血流不止,跑不远。”
“搜。”
杂乱的脚步踏入马厩,靴底踩碎枯草,发出窸窣声响。龙允伏在草中,连睫毛都不敢动。他能听见自己心跳,一下一下,沉重如鼓。
片刻后,有人踢翻草堆,惊起一只老鼠,窜入墙洞。另有一人蹲下,指尖沾了地上一点湿痕,凑到鼻前嗅了嗅。
“血。”
“往北去了。”
脚步声重新响起,渐渐远去。
他仍不动,直到确认再无动静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冷意随即袭来。失血过多,体温正在下降。他摸出怀中半块火石,颤抖着手敲击数次,终于点燃一小撮枯草。火苗微弱,却带来一丝暖意。
他靠墙坐下,解开右腿伤口处的布条。镖头尚在肉中,周围皮肤已泛青紫,显然有毒。他拔出苍雷剑,用剑尖小心剜挖,忍着剧痛将残镖取出,随即以火烧创口止血。
皮肉焦糊味弥漫开来。
他咬牙撑住,额头冷汗涔涔而下。意识开始浮动,记忆不受控地浮现——
十二岁那年,城郊官道扬尘滚滚。她坐在倾倒的马车旁,发髻散乱,裙裾沾泥,抬眼望他时,轻唤了一声“公子”。那时他穿粗布短打,脸上尚无疤痕。她跌伤了脚踝,却坚持不让随从近前,只肯让他扶。他背她上坡,走得极慢,听见她在背后轻声说:“公子若不嫌弃,日后必当相报。”
火光摇曳,映着他半边脸。疤痕隐没于光影之间。
他想起她信中写的“救命之恩”。
他救过她一次。
她却不知,那一日,她也救了他。
若非她当年那一声“公子”,他不会留意苏家马车;若非她执意要见恩人,他不会在宫宴现身;若非她认出他,他不会知道,这世上还有人记得那个尚未染血的龙允。
火苗忽明忽暗,照亮他搭在膝上的手。那只手沾满血污与草屑,指节因失温而泛白,唯有握剑的姿势依旧稳定。
他知道不能久留。
他强撑起身,挪至墙角,摸出火石与一张残纸。纸上是他昨日誊抄的“平安勿念”四字副本。他将其撕下一角,写下两个字:勿扰。
随后将纸条压于一块断砖之下。
这是黑龙阁内部接头暗号,只有最核心的人才能识别。位置、时间、标记方式皆有讲究,错一处便无人知晓。
做完这些,他退回原处,倚墙而坐,手中仍握苍雷剑柄。外衣破损沾泥,脸上血污与冷汗交织。他闭上眼,强迫自己保持清醒。
风从破顶灌入,吹得余烬明灭不定。远处传来犬吠,一声,又一声。
他没有动。
身体像被钉在地上,每一寸肌肉都在叫嚣疲惫。但他知道,只要意识一松,便再也醒不过来。
他数着自己的呼吸。
一息,两息……
七十三,七十四……
某一刻,他仿佛听见有人走近。
脚步很轻,落在碎草上,几乎没有声音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没有人。
只有风吹动破帘,一下一下,拍打着朽木门框。
他重新闭眼。
手指仍紧扣剑柄,指腹摩挲着铜环上的刻痕。那是某次突围斩杀敌将所留,如今已积了七道,唯独缺了最后一战。
外面天色渐暗,暮云低垂。
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。
只知道火已经灭了。
风更冷了。
腿上的伤在发麻。
肩头的血仍在渗。
但他还活着。
只要还活着,就还有机会。
他想起她藏在桃木簪背面的“等我”二字。
如今他回来了。
可他们之间,依旧隔着宫墙、权势、猜忌与无数双眼睛。
他不能再让她涉险。
哪怕一句关切,都可能是刀。
他慢慢抬起手,摸了摸左脸那道淡疤。
指尖触到旧伤的纹理,粗糙而熟悉。
然后,他将头轻轻靠向墙面,不再动弹。
夜色彻底笼罩下来。
马厩外,小径蜿蜒通向城北贫民区深处。
无人行走,也无人知晓,这里藏着一个重伤的男人。
一块断砖下,压着一张写着“勿扰”的纸条。
火炭余烬旁,半张“平安勿念”的残纸静静躺着。
风掠过,掀起一角,像一只欲言又止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