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厥王妃的陵墓在王庭的北面,是一顶单独的大帐篷,帐篷四周用白色的羊毛毡围得严严实实,门口站着两个持刀的卫士。帐篷顶上插着一面黑色的旗,旗子上绣着一只白色的狼头,是突厥人葬礼的习俗。风吹过,旗子猎猎作响,像一只狼在嚎叫。
可汗掀开门帘,走了进去。林昭跟在后面,萧景行和三个徒弟跟在林昭后面。帐篷里很暗,没有点灯,只有从门帘缝隙漏进来的光,在地上画出一道惨白的线。
棺木放在帐篷的正中央,是一口黑色的木棺,没有上漆,木头是松木的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味。棺盖已经打开了——可汗让人提前开的,以便林昭验尸。
林昭走到棺前,低头看。
王妃的尸体已经保存了数日,草原上天气冷,腐败得慢,但脸上还是浮起了一层青灰色。她穿着一身白色的殓服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双手交叠放在胸前,手里握着一把干枯的花。她的脸是安详的,像是睡着了一样,但嘴唇发紫,指甲发黑——这两个细节,逃不过林昭的眼睛。
林昭戴上白手套。手套是萧景行从长安带来的,用了好几副了,有的已经磨破了指尖,但还能用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,确认手套贴合,然后伸出手,触碰王妃的脸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、光滑、微微凹陷的皮肤。
影像炸开。
一顶华丽的寝帐,比外面的王庭小一些,但更精致。地上铺着织金的羊毛毡,四角燃着鎏金铜炉,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,将整个帐篷照得暖融融的。王妃坐在床边,穿着一件红色的锦袍,头发披散着,脸上带着笑。她怀孕了——肚子微微隆起,但不是很大,大约四五个月的样子。
一个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。
可汗的弟弟。林昭没有见过他,但可汗之前提过——他的弟弟,比他年轻十岁,身材高大,满脸横肉,眼睛像狼一样。他穿着一身皮甲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手里端着一碗马奶酒。
“嫂子。”他笑着走过去,将酒碗递到王妃面前,“这是新酿的马奶酒,我特意让人从北边带来的,你尝尝。”
王妃接过酒碗,低头闻了闻。马奶酒的味道很重,酸酸的,带着一股奶腥味。她皱了皱眉,但笑着喝了一口。
“好喝吗?”弟弟问。
王妃点了点头,又喝了两口。
然后——
她的脸变了。
从红润变成了惨白,从惨白变成了青紫。她的手捂住喉咙,嘴张开,想喊,但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血从嘴角流出来,顺着下巴滴在红色的锦袍上,看不出来。然后是鼻子,血从鼻孔里涌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白色的羊毛毡上,洇开一小团暗红色的花。然后是眼睛,眼角有血渗出来,像红色的眼泪。
七窍流血。
王妃的身体晃了一下,从床边滑落,倒在地上。她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弟弟的脸。他的手在发抖,酒碗从他手中滑落,掉在羊毛毡上,没有碎,马奶酒洒了一地。
弟弟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王妃的鼻息——没有呼吸了。他站起来,退后一步,看着地上的尸体,看了几秒。然后他转过身,对站在门口的侍从说:“就说她是瘟疫。暴毙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影像结束。
林昭睁开眼,瞳孔猛然收缩。她的手指还停留在王妃的脸上,能感觉到皮肤下的颧骨和眼眶。她收回手,退后一步,转向可汗。
“王妃不是瘟疫,是中毒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毒是马奶酒里的——乌头,和公主案的毒一样。”
可汗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林昭的脸。他的手按在弯刀上,指节泛白,刀鞘上的宝石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微的光。
“谁下的毒?”可汗的声音很低,像一头野兽在低吼,每一个字都带着杀意。
林昭没有直接回答。她转过身,走出陵墓的帐篷。可汗跟在后面,萧景行和三个徒弟跟在可汗后面。
王庭的大帐里,突厥贵族们还没有散。他们坐在原来的位置上,面前的烤全羊已经凉了,马奶酒也喝了大半。看到可汗进来,他们站了起来,但看到可汗的脸色,又坐了下去。
可汗的弟弟坐在最前面,左手边第一个位置。他正在啃一块羊腿,满嘴是油,看到可汗进来,笑着举起酒碗。
“大哥,这些大唐来的人,谈得怎么样了?”
可汗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弟弟,目光像两把刀子。
林昭从可汗身后走出来,站在大帐中央。她看着可汗的弟弟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:“问他。”
弟弟的笑凝固了。他的手停在半空中,酒碗悬在嘴边,油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“王妃死的那天,你端了一碗马奶酒给她。”林昭说,“酒里有乌头。你亲眼看着她七窍流血,看着她断气,然后你对侍从说——‘就说她是瘟疫’。”
弟弟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“还能撑住”的变,是那种“完了”的变。他的脸从红润变成了惨白,从惨白变成了铁青。他的嘴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
“你……你胡说!”他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,发出巨响,“我没有!你一个中原人,你凭什么诬陷我?”
林昭没有生气。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——从王妃的寝帐里找到的,酒杯的残渣,她用白布蘸了,封在瓷瓶里,一路带过来。她拔开瓶塞,倒出少许粉末在白纸上。
“这是王妃酒杯里的残渣。”她举起白纸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,“乌头碱。银针一试便知。”
她从工具包里取出银针,探入粉末中,轻轻一搅。银针取出时,针尖变成了黑色——不是水银遇银的那种乌黑,是乌头碱遇银的那种灰黑,颜色浅一些,但同样清晰。
“乌头。”林昭举起银针,“和公主案的毒一样。太傅的账册里,有乌头的进货记录,三年前,从蜀地买的,五十斤。五十斤乌头,可以毒死几千人。”
弟弟的脸彻底垮了。他的腿在发抖,手在发抖,整个人像一摊快要融化的蜡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,和影像里王妃临死前的声音一模一样。
可汗的手按在弯刀上,刀已经拔出了一半。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寒光,像一条毒蛇的舌头。
“是你?”可汗的声音很低,低到只有弟弟能听见,“是你杀了她?”
弟弟没有回答。他的眼睛在转,在找,找路,找刀,找任何可以让他逃出去的东西。他看到了门口——门帘没有放下,外面是草原,是黑夜,是自由。
他拔腿就跑。
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案桌,烤全羊、酒碗、铜壶飞了一地,汤汁四溅。他冲向门口,速度很快,像一只受惊的兔子。
但门口站着萧景行。
萧景行没有拔刀。他只是站在那里,挡住了门口。弟弟撞上来,像撞到了一堵墙。萧景行一把抓住他的衣领,将他摔在地上,膝盖压住他的后背,手反扭他的胳膊。
“咔嚓”一声——不是骨折,是关节脱臼。弟弟惨叫了一声,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。
“太傅的人在我的营地!”弟弟的脸贴着地面,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漏气,“你们别想活了!他们手里有刀,有弓,有箭!你们进来就出不去!”
可汗的脸沉了下来。他走到弟弟面前,低头看着他,目光像两把淬过毒的刀。
“你的营地?”可汗的声音很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冰块砸在地上,“太傅的人,藏在你的营地里?”
弟弟没有回答。他的脸贴着地面,嘴一张一合,还在喘气。
林昭和萧景行对视了一眼。
“立即包围弟弟的营地。”萧景行说。
林昭点头。她转身走出大帐,夜风吹在脸上,凉飕飕的。远处,弟弟的营地在王庭的东边,几百顶帐篷,黑压压的一片,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解剖刀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身后,三个徒弟跟了上来。老张的右手缠着白布,少了一根食指,但左手还握着剔骨刀。小六的脸色发白,但脚步没停。赵元抱着那本《洗冤录》,手在发抖,但没有掉队。
一百精兵已经列好了队,刀出鞘,箭上弦。
萧景行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。
“走!”
马蹄声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,像战鼓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远处的营地,火光在黑暗中闪烁,像无数只眼睛。
林昭没有回头。
她知道,今晚不会太平。
但她不怕。
死人都不怕,还怕活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