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外的风比长安的硬。不是吹,是砸,一下一下砸在脸上,像钝刀子割肉。林昭裹紧了身上的羊皮袄,这是萧景行在边关驿站给她找的,粗针大线,袖子长出一截,但暖和。她骑在马上,身后是三个徒弟和一百精兵,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在草原上蠕动的蛇。
走了二十三天。从长安到灵州,从灵州到夏州,从夏州出了关,再往北走了七天,才到了突厥的王庭。说是王庭,其实就是一大片帐篷,白的像云,铺在绿色的草原上,一眼望不到头。最大的那顶帐篷顶上插着狼头旗,旗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狼头像是在咆哮。
使团在帐篷外等了半个时辰,才有人出来迎接。迎接的人是个汉人,四十来岁,穿着一身突厥人的长袍,但脸是中原人的脸,方脸,浓眉,下巴有一颗痣。他低着头,弓着腰,说话的声音很小,像是怕被人听见。
“可汗有请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
那颗痣。
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——河边,尸体,影像。暗室里,一个男人用双手掐住死者的脖子,脸凑得很近。那个男人的下巴上,有一颗痣。
就是这个人。
林昭没有说话。她跟着那个汉人谋士走进了最大的帐篷。
帐篷里比外面暖和得多。地上铺着厚厚的羊毛毡,四角燃着铜炉,炉里的炭火烧得通红。可汗坐在正中央的虎皮椅上,身材魁梧,满脸络腮胡子,眼睛像鹰一样锐利。他穿着一身织金锦袍,腰间挂着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宝石,在烛光下闪闪发光。
两边坐着突厥的贵族和将领,一个个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,面前的案上摆着烤全羊、马奶酒和各式各样的肉食。看到使团进来,他们的目光像刀一样扫过来,有的好奇,有的敌视,有的不屑。
林昭跪下行礼。膝盖压在羊毛毡上,软绵绵的,比长安的金砖舒服多了。
“大唐使团奉陛下之命,前来突厥,追查太傅余党及赃款。”萧景行站在前面,声音洪亮,将国书呈上。
可汗接过国书,看了一眼,随手扔在案上。他的嘴角带着一丝笑,不是善意的笑,是那种“我早就知道你们会来”的笑。
“太傅的人不在我这里。”可汗的声音粗犷,像石头在铁锅里翻滚,“你们请回吧。”
萧景行的脸色沉了一下,但他没有发作。他看了一眼林昭。
林昭站在使团的后排,目光一直盯着那个汉人谋士。谋士站在可汗的右侧,低着头,弓着腰,像一个忠实的仆人。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躲——躲林昭的目光,躲萧景行的目光,躲所有人的目光。他不敢抬头,不敢直视,像一个做了亏心事的人。
林昭突然站起身,从使团的后排走了出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。突厥贵族们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——一个女人,跑到王庭来,什么意思?
林昭走到那个汉人谋士面前,停下。
谋士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的头低得更深了,下巴几乎贴到了胸口。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,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。
林昭端起案上的一碗马奶酒,举到谋士面前。
“先生,敬你一杯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谋士的手在发抖。他伸出手,接过酒碗。他的手指碰到了林昭的手指——
林昭的指尖触碰到他的皮肤。
影像炸开。
一间密室,烛火昏暗。这个谋士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一本账册,和从广州港搜到的那本一模一样。他在账册上写着什么,字迹工整,一笔一划。桌上摆着几锭黄金,金灿灿的,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
门被推开了。一个突厥将领走进来,穿着皮甲,腰间挂着弯刀。谋士站起来,笑着迎上去。他将黄金推到突厥将领面前,用突厥语说了几句话。林昭听不懂,但她看到了突厥将领脸上的笑——贪婪的笑。
谋士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递给突厥将领。信是太傅写的,字迹遒劲。突厥将领接过信,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他将信折好,塞进怀里,然后拿起黄金,转身离开。
影像切换。另一个场景。河边,暗室。谋士用双手掐住一个人的脖子,那个人——是管家的弟弟。死者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挣扎越来越弱,最后不动了。谋士松开手,将尸体扛起来,走到河边,抛入水中。
影像结束。
林昭收回手,退后一步。她的目光从谋士身上移开,转向可汗。
“可汗,这位谋士,三年前替太傅送给你十万两黄金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,“账册上白纸黑字。他就在你面前,你还要包庇吗?”
帐篷里瞬间安静了。突厥贵族们的窃窃私语停了,刀叉声停了,连炉火的噼啪声都停了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人身上。
可汗的脸色变了。他的脸从红润变成了铁青,鹰一样的眼睛盯着那个谋士,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。
“他说的,是真的?”可汗的声音很低,但像一头野兽在低吼。
谋士的脸变成了死灰色。他的嘴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他的手在发抖,酒碗从他手中滑落,掉在地上,摔成碎片,马奶酒洒了一地,浸湿了羊毛毡。
“可汗,我……我不是……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断断续续,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可汗猛地站起来,虎皮椅“吱”地一声往后倒。他的手按在弯刀上,刀鞘上的宝石在烛光下闪着刺目的光。
“太傅的人竟敢瞒着我!”可汗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帐篷里回荡,“在我的地盘上,背着我,送黄金,收买我的人?”
谋士的腿软了。他跪在地上,头磕在羊毛毡上,咚咚咚地响。
“可汗饶命!可汗饶命!是太傅让我做的,我只是奉命行事!”
可汗没有看他。他看向林昭,目光里的敌意少了几分,多了几分复杂的东西。
“你叫林昭?”他问。
林昭点头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他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不能说“我在影像里看到的”,说了可汗也不会信。她只是拍了拍袖中那本账册的副本。
“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。三年前的六月初八,十万两黄金,经手人——刘文远。”她念出了谋士的名字,是从账册上看到的,“刘文远,三年前投奔突厥,自称是商人,实则是太傅的联络人。”
可汗的脸抽搐了一下。他转向谋士,目光像两把刀子。
“刘文远,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谋士瘫在地上,像一摊烂泥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可汗一挥手,两个突厥卫士上前,将谋士拖了下去。铁链哗啦哗啦地响,他的哀嚎声渐渐远去。
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。
可汗坐回虎皮椅上,端起马奶酒,喝了一大口。他擦了擦嘴,看着林昭,目光里的敌意已经完全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好奇,也许是佩服,也许是算计。
“你们要找的太傅的人,本王可以给你们。”可汗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她在等。
可汗放下酒碗,声音突然低了下去,低到只有林昭能听见。
“本王的王妃上个月突然暴毙,太医说是瘟疫。”他的目光变得复杂,有悲伤,有愤怒,还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,“本王不信。本王要你验。你替本王查出真相,本王就把所有太傅的人交给你。”
帐篷里又安静了。突厥贵族们面面相觑,不知道可汗在说什么。萧景行皱起了眉头,看向林昭。
林昭沉默了片刻。
“带我去看王妃的尸体。”她说。
可汗站起来,大步走出帐篷。林昭跟在后面,萧景行和三个徒弟跟在她后面。
草原上的风很大,吹得帐篷哗哗作响。远处,夕阳正在落下,将天空染成一片暗红色,像泼了一层血。
林昭摸了摸腰间的解剖刀。
又开一棺。
她叹了口气。
这活儿,没完没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