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书房里的光线很暗,窗子开在北面,阳光照不进来,只有几盏铜灯在桌案上燃着,火苗跳动着,将皇帝的脸映得忽明忽暗。林昭跪在龙案前面,膝盖硌在冰冷的金砖上,已经有些发麻。她跪了快半个时辰了,皇帝翻看账册的速度很慢,一页一页,一字一句,像在读一本极重要的书。
账册是从广州带回来的,牛皮纸封面,边角磨损,纸张发黄,但里面的字迹清晰如新。每一页都记录着一笔交易——时间、金额、收贿人、国别、用途。有的条目旁边还标注着“已付”“待核”“加急”的字样,字迹不一,有的工整,有的潦草,像是不同的人在不同时间写下的。
突厥、吐蕃、高丽、南诏、契丹——太傅的手伸得很长,几乎覆盖了大唐周边的每一个国家。他卖出去的是边关布防图、军粮调配表、盐铁贸易路线,换回来的是黄金、白银、珠宝、还有这些国家在储位之争中的支持。
皇帝的手在发抖。他的手指划过一页页账册,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纸里,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他的脸藏在冕旒后面,看不清表情,但林昭能感觉到那种压抑的、快要爆发的怒气。
“太傅……”皇帝的声音沙哑,像砂纸在石板上摩擦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,“他竟然勾结外敌,出卖国本!”
他一拳砸在龙案上,墨汁从砚台里溅出来,洒在账册上,洇开一小团黑色的墨渍。铜灯晃了几下,差点倒下。太监们吓得跪了一地,头贴着地面,大气不敢出。
林昭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
皇帝翻了很久,终于合上账册。他的手指按在封面上,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牛皮纸里,留下几道深深的印痕。
“朕要派使团出使突厥、吐蕃、高丽。”皇帝的声音突然变硬了,像淬过火的铁,“追回赃款,索要人犯。这些国家收了大唐的钱,吃了大唐的粮,拿了大唐的盐铁,必须给朕一个交代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看向林昭。
“林昭,你随行。”
林昭抬起头,看着冕旒后面那双看不清表情的眼睛。
“陛下,臣只会验尸,不会外交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臣去了也帮不上忙。”
皇帝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着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敲击声在寂静的御书房里回荡,像心跳,又像倒计时。
“验尸也是查案。”皇帝的声音不高,但很沉,“这些贿赂案中,有人命关天的事。太傅送出去的不只是金银,还有人。有些人出去了就再也没回来,有些人在回来的路上死了,有些人死在了异国他乡。他们的家人还在等一个交代。”
林昭沉默了。
她知道皇帝说得对。账册里不只有金银的数字,还有人名——那些被太傅派出去送信、送钱、送情报的人,有的回来了,有的没有。没有回来的那些,有的死了,有的被扣押了,有的叛变了。他们的家人还等着一个真相。
但她不想去。不是怕,是不想离开长安。学堂刚开,徒弟刚收了三个,案子还在一个接一个地来。她走了,谁来验尸?谁来查案?谁来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开口?
“臣……”
“朕不是在跟你商量。”皇帝打断了她,声音不高,但像一盆冰水浇下来,“朕是在给你旨意。”
林昭低下头。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。
“臣遵旨。”
御书房外,阳光刺眼。
林昭走出宫门的时候,眯了一下眼睛。她的腿有些发软——跪太久了,膝盖疼得发麻。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,等血液流通。
阿喜从台阶下面跑上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帽子都歪了。她的脸很红,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外面晒的,但她的眼睛——是红的。哭过。
“师父!”阿喜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有人往学堂门口放了一封信!”
她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林昭。信封是白色的,没有署名,没有落款,只有“林昭亲启”四个字,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用左手写的。
林昭接过信封,拆开。
信纸只有一张,上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多管闲事,全家死绝。”
字迹潦草,有些笔画歪歪扭扭,但力气很大,笔尖戳破了纸,留下几个小洞。
信封里还有别的东西。
林昭将信封倒过来,一根手指从里面掉了出来。手指是人的手指,食指,从第二个关节处切断,断面整齐,是被利器一刀切下的。皮肤发青,指甲发黑,已经断了一段时间了,但没有腐烂,应该是被什么东西保存过。
林昭拈起那根手指,翻过来看了看。
指腹有厚茧,是常年握刀磨出来的。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,不是血,是肉屑——猪肉的肉屑。手指的粗细和长度,她见过无数次。
老张。
屠户老张的手。
林昭握着那根手指,手没有抖,脸没有变,但她的眼睛——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。
“我不去找你们,你们倒来找我了。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,“找得好。”
她将手指用信纸包好,塞进袖中,转身大步走回御书房。
太监们看到她去而复返,愣了一下,想拦,但林昭已经推开了门。
皇帝还在里面,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,脸色阴沉。看到林昭闯进来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陛下,”林昭跪下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淬过火的铁,“臣请求随使团出访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你不是说不会外交吗?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。
林昭从袖中取出那根用信纸包着的手指,放在龙案上。信纸展开,露出里面发青的断指和那行歪歪扭扭的字。
皇帝低头看了一眼。他的脸色没有变,但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击了一下。
“威胁。”他说,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是。”林昭说,“臣的徒弟,被人砍了一根手指。臣不去,他们会砍更多。臣去了,他们会跳出来。臣想请陛下给臣一百精兵,臣要把这些人,从地里挖出来。”
皇帝沉默了片刻。
“准。”他说,“一百精兵,随你调遣。你的三个徒弟,带上。你的仵作学堂,朕让人看着,烧不了。”
林昭磕头,额头触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谢陛下。”
她站起来,转身走出御书房。阿喜还在门口等着,眼圈红红的,手里攥着衣角,指节泛白。
“师父……老张他……”
“还活着。”林昭说,“砍手指不是为了杀他,是为了吓我们。他还活着。”
阿喜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林昭没有回头。她走出宫门,阳光照在脸上,刺得眼睛生疼。她摸了摸袖中的断指,手指冰凉,但她的血是热的。
远处,学堂的方向,牌匾上的金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大唐仵作学堂。”
林昭加快了脚步。
身后,一百精兵的调令已经发下去了。
她要去广州,去突厥,去吐蕃,去高丽。她要把太傅的余党一个一个揪出来,把太傅的钱一笔一笔追回来,把太傅欠的债一笔一笔算清楚。
但她会回来的。
学堂还在,徒弟还在,死人还在等她。
她不会让他们等太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