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偏厅里,烛火燃了一整夜。林昭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从废宅搜出的几封信。信纸已经有些皱了,边角磨损,墨迹有些洇开,但字迹还是清晰的。太傅的字遒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透着居高临下的从容,即使是在写密信的时候,也没有丝毫慌张。
她已经盯着这几封信看了两个时辰。
信的内容她早就背下来了——“海外之财已妥藏,待风头过后可取。”另一封回信更具体: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,藏于东三号仓。船已备好,随时可出海。”
但广州港那么大,东三号仓在哪里?广州港有几十个仓库,编号混乱,有的按方位,有的按商号,有的按货物种类。她需要更精确的信息。
林昭将信纸举起来,对着烛光看。纸的纤维粗细均匀,是上等的宣纸,但没有什么暗纹或水印。她又将信纸翻过来,看背面——空白,什么都没有。
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两行字。
“海外之财已妥藏,待风头过后可取。”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,藏于东三号仓。船已备好,随时可出海。”
等等。第一封信里,“海外之财已妥藏”——这是太傅写的。第二封信里,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,藏于东三号仓”——这是余党头目写的回信。两封信的措辞不一样,但有一个共同点——每句话的第一个字。
林昭猛地睁开眼睛。
她拿起第一封信,看第一句话:“海”外之财已妥藏。第一个字是“海”。第二句话:“待”风头过后可取。第一个字是“待”。两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——“海待”?不对。
她拿起第二封信。第一句话:“银”子已运至广州港。第一个字是“银”。第二句话:“藏”于东三号仓。第一个字是“藏”。第三句话:“船”已备好。第一个字是“船”。第四句话:“随”时可出海。第一个字是“随”。
“银藏船随”?不对。
林昭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,把每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读——“海外之财已妥藏”的第一个字是“海”,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”的第一个字是“银”,“藏于东三号仓”的第一个字是“藏”,“待风头过后可取”的第一个字是“待”,“船已备好”的第一个字是“船”,“随时可出海”的第一个字是“随”。
海、银、藏、待、船、随。没有意义。
她换了一个思路。也许是每句话的最后一个字?太傅的信:“海外之财已妥藏”的最后一个字是“藏”,“待风头过后可取”的最后一个字是“取”。余党的回信: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”的最后一个字是“港”,“藏于东三号仓”的最后一个字是“仓”,“船已备好”的最后一个字是“好”,“随时可出海”的最后一个字是“海”。
藏、取、港、仓、好、海。还是不对。
林昭揉了揉太阳穴,站起来走了两步。烛火跳动着,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大忽小。她重新坐回桌前,拿起余党回信的那一张,再看一遍。
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,藏于东三号仓。船已备好,随时可出海。”
她用手指点着每一个字,一个一个地念:“银、子、已、运、至、广、州、港、藏、于、东、三、号、仓、船、已、备、好、随、时、可、出、海。”
广州港。东三号仓。
等等。这句话里,“广州港”三个字是地名,“东三号仓”是仓库编号。但东三号仓的“东”字,可以理解为“东边的三号仓”,也可以理解为“东三号”是一个完整的编号。
如果“东三号仓”就是“东三号仓”,那地址已经很清楚了。但为什么余党要在信里写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”?为什么不直接写“已运至广州港东三号仓”?
林昭拿起太傅的那封信,再看一遍。“海外之财已妥藏,待风头过后可取。”妥藏——妥当地藏起来了。藏在哪里?没有说。
两封信合在一起看。太傅写“海外之财已妥藏”,余党回信确认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,藏于东三号仓”。这意味着,太傅的指令是模糊的,余党在执行之后才把具体地址回报。
但余党回信的时候,用的是明码——没有加密,没有暗语。他就不怕信被截获吗?还是说,他认为没有人会查到他?
林昭盯着“东三号仓”四个字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
她拿起另一封从废宅搜出的信——不是太傅的,也不是余党头目的,是另一个余党写的,字迹歪歪扭扭,内容乱七八糟,像是随手写的草稿。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:“三号仓东”。
三号仓东。
不是“东三号仓”,是“三号仓东”。东边的三号仓。
林昭的心跳加快了几分。她拿起余党头目的回信,再看——“藏于东三号仓”。如果这句话不是“东三号仓”,而是“东,三号仓”呢?
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,藏于东。三号仓。船已备好,随时可出海。”
东——东边。三号仓——第三个仓库。
林昭猛地拍了一下桌子,站起来。
“这是藏头诗!”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偏厅里回荡,“每句话的第一个字连起来——不,不是第一个字,是每句话的关键字。‘银子已运至广州港’——广州港。‘藏于东三号仓’——东三号仓。但‘东三号仓’不是编号,是‘东’和‘三号仓’。东边的三号仓!”
她拿起木炭,在白纸上写下了几个字:“广州港东,三号仓。”
萧景行推门进来的时候,看到林昭站在桌前,手里攥着木炭,眼睛亮得像两颗星。桌上摊着十几封信,白纸上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——“广州港东三号仓”。
“查到了?”萧景行问。
林昭点头,将信纸折好塞进袖中:“广州港东边,三号仓。你带人去。”
萧景行没有犹豫:“我带人去广州。”
林昭看着他,想了一下:“带上小六。”
萧景行愣了一下:“小六?”
“他懂水性。”林昭说,“太傅的银子如果藏在船上,不光在仓库里。小六能下水,万一银子被沉到水里了,他能捞。”
小六被叫进来的时候,正在厨房里偷吃馒头。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,嘴角还沾着馒头渣。听到林昭说让他去广州,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“广州?”小六嚼了两口,把嘴里的馒头咽下去,“师父,广州是不是有海?俺没见过海。”
“有。”林昭说,“你去不去?”
“去!”小六把手里的馒头塞进怀里,“俺还没出过长安城呢!”
三日后,广州港。
广州比长安热得多,虽然是初冬,但太阳还是毒辣辣的,晒得人头皮发麻。码头上堆满了货物,木箱、麻袋、陶罐,一层叠一层,像一座小山。搬运工光着膀子,肩上搭着麻布,喊着号子,将货物从船上搬下来,又从岸上搬上去。海风吹过来,带着咸腥味和鱼腥味,混着汗水的气息,呛得人直咳嗽。
萧景行带着四个衙役,沿着码头一路向东走。
东边的仓库比西边的旧,房子低矮,墙面斑驳,有些屋顶已经塌了一半,用油布盖着。仓库的编号很乱,有的用油漆写在门上,有的用木牌挂着,有的什么都没有。
他们找到了“一号仓”“二号仓”,然后——
“三号仓。”萧景行站在一扇破旧的木门前,门上用红漆写着“三号仓”三个字,字迹已经褪色,但还能看清。门没有上锁,只是用一根木栓别着。
萧景行拔掉木栓,推开门。
仓库里空空荡荡的。
地上有脚印,很多脚印,新的旧的叠在一起,有的往里面走,有的往外面走。还有车辙印,两轮车,轮子宽,压得很深,说明拉的东西很重。角落里散落着几根麻绳和一张破油布,油布上沾着油渍和泥土。
“来晚了。”萧景行蹲下来,摸了摸地上的车辙印。印子还很新,边缘没有塌陷,是两三天内留下的。他站起来,走出仓库,问守在附近的一个码头工人。
“这间仓库,前几天谁用过?”
码头工人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皮肤晒得黝黑,满脸皱纹。他看了一眼三号仓,摇了摇头:“这仓库空了有几个月了。前几天倒是有人来过,深更半夜的,听说是搬东西。”
“搬到哪里去了?”
工人指了指码头方向:“搬到船上去了。一艘大船,桅杆上挂着蓝旗的那艘。”
萧景行看向码头。码头上停着十几艘船,有大有小,有帆船有货船。他扫了一眼,没有看到蓝旗。
“那艘船呢?”
“走了。”工人说,“三天前,连夜走的,往南边去了。船上的人行色匆匆,连货都没卸完就跑了。”
萧景行的心沉了一下。
他走到码头边,登上几艘船查看。在一艘废弃的货船上,他发现了一本账册。账册被压在船舱角落里,上面盖着一块破布,像是被人匆忙藏起来的,没来得及带走。账册的封面是牛皮纸的,没有写字,翻开一看——
密密麻麻的记录。
时间、金额、收贿人、国别。太傅向突厥、吐蕃、高丽等国的官员行贿的详细账目,一笔一笔,记得清清楚楚。有些条目旁边还标注着“已付”“未付”“待核实”的字样。数额惊人——白银、黄金、丝绸、茶叶、药材,价值连城。
萧景行的脸色越来越凝重。他的手在发抖,账册在他手中微微颤动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
“太傅……”他低声说,“你疯了。”
他合上账册,大步走回码头,叫来一个亲信:“连夜写信,送长安。告诉林昭,证据已获,但主犯逃往海外。账册涉及多国,建议上报陛下。”
亲信领命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萧景行站在码头上,看着南方灰蒙蒙的海平面。海风吹过来,咸腥味扑鼻,他的头发被吹散了。
账册还在他手里。太傅的罪证又添了一项——通敌叛国。不是普通的通敌,是向多个国家同时行贿,出卖大唐的边关情报,换取他们的支持。这笔账,皇帝一定会跟他算。
但主犯跑了。船往南去了,也许是去交趾,也许是去真腊,也许是去更远的地方。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太傅的余党还在逃,太傅的钱还在海外,太傅的关系网还在运转。
长安城,大理寺。
林昭坐在偏厅里,手里攥着萧景行送来的信。信纸已经被她攥皱了,边角磨损,字迹有些模糊。
“证据已获,但主犯逃往海外。账册涉及多国,建议上报陛下。”
她将信放在桌上,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。
太傅的账册找到了。这是好事。但主犯跑了,这是坏事。跑了的人会再回来,带着更多的钱,更多的人,更多的仇恨。她必须在他回来之前,把所有的网都收紧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铅板。远处的皇陵方向,先帝的白骨还躺在棺椁里,等着她给一个交代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解剖刀。
“海外……”她低声说,“太傅,你跑不掉的。”
风从窗缝里灌进来,吹灭了桌上的蜡烛。
偏厅暗了下来,但林昭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亮得像两团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