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寺的偏厅里，光线昏暗。林昭坐在桌前，面前摆着一架铜质的放大镜——不是真正的显微镜，是将三块透镜叠在一起，用铜管固定，放大倍数有限，但足够看清皮肉组织的纹理。
她从白布包里取出那片从死者指甲中提取的皮肉组织，放在一片薄薄的玉石板上，用镊子轻轻展平，然后移到放大镜下。
萧景行站在她身后，屏住呼吸。
林昭低下头，一只眼睛凑近镜筒。铜管里的世界放大了好几倍——皮肉组织的边缘参差不齐，是被指甲撕扯下来的，不是刀割的。表皮层和真皮层的分界清晰，真皮层里有毛细血管的断面，有的已经干缩，有的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迹。最重要的是——组织表面附着几根细小的纤维，灰蓝色的，是衣料上的。
“凶手脸上一定有抓痕。”林昭抬起头，眼睛离开镜筒，“三天之内留下的。三道，间距和死者的指距吻合。抓痕不会太深，但足够留下印记。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：“全城搜？”
“全城搜。”林昭站起来，将玉石板上的皮肉组织小心地收回白布包里，“赌坊、青楼、酒馆、客栈——所有容易藏身的地方，所有可能露脸的地方。凶手以为杀了人就没事了，但他忘了，死者在他脸上留下了记号。”
长安城东市，午时刚过。
萧景行带着十几个衙役，从东市的牌坊下开始搜。林昭没有跟来——她留在学堂里，等消息。带徒弟上街搜人不是她的强项，她擅长的是等尸体开口，不是等活人露面。
但老张跟着来了。他把剔骨刀藏在袖子里，走在大街上，像一头混进羊群的狼。小六也跟来了，他换了身干净衣裳，头发用一根布条扎起来，看起来不像乞丐了，像个跑腿的小厮。赵元没来，他还在学堂里看书——林昭给他的《洗冤录》，手抄本，字迹潦草，但他看得入神。
“一家一家搜。”萧景行说。
赌坊在东市的东头，门口挂着红灯笼，门帘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“赌”字。大白天的，里面已经坐满了人，骰子声、牌九声、骂娘声混在一起，嘈杂得像菜市场。
萧景行掀开门帘，走了进去。他的官服让赌坊里的声音瞬间小了一半。赌客们抬起头，看着这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，手里的骰子停在半空，牌九悬在桌上。
一个脸上贴着膏药的男人正坐在角落里。
膏药是土黄色的，贴在他左脸颊上，大约有两指宽，边缘翘起，像是贴了有一阵子了。他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，脚上踩着草鞋，看起来像个干力气活的，但他的手指很白，指甲修剪得很整齐，不像干粗活的人。
他低着头，假装在看手里的牌。
萧景行走到他面前。
“膏药揭下来。”萧景行的声音不高，但像一把刀切开了赌坊里的嘈杂。
男人的身体猛地一僵。他的手抖了一下，牌从指间滑落，掉在桌上，翻了个面——三张六点，通杀。但他没有心思看牌了。
赌坊里安静得能听到骰子在碗里转动的嗡嗡声。
男人抬起头，看着萧景行。他的脸很普通，放在人群里找不出来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恐惧的光，是计算的光。他在算自己跑不跑得掉，算门口有几个衙役，算从后门走有没有可能。
“官爷，小人脸上生了个疖子，贴了膏药。揭了怕感染。”他的声音很平静，平静得不正常。
萧景行没有说话。他的手按在了刀柄上。
男人突然拔腿就跑。
他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往后一倒，砸在地上，发出巨响。他撞开身后的人，往赌坊的后门冲去。他的速度快得像只兔子，但赌坊里的人太多，他撞翻了两个人，速度慢了下来。
萧景行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男人冲向门口。
后门外面站着老张。
男人推开门的那一刻，老张的手已经伸了出去。他一把抓住男人的衣领，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了起来。男人在空中乱蹬，鞋甩飞了一只，手在墙上乱抓，指甲刮过墙壁，留下几道白痕。
“跑什么跑？”老张把他摔在地上，一只脚踩住他的后背，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抽出剔骨刀，在男人眼前晃了晃，“再跑，把你剔了。”
男人的脸贴在地上，吓得脸色惨白，嘴里大喊：“不是我杀的！不是我杀的！我只是奉命！奉命！”
萧景行走过来，蹲下，伸出手，一把撕下男人脸上的膏药。
三道血痕赫然在目。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颌，间距和死者的指距完全吻合。伤口还没有完全愈合，边缘发红，渗出细小的血珠，和死者指甲里的皮肉组织——同一个来源。
“带走。”萧景行站起来。
大理寺审讯室。
男人的名字叫刘三，是太傅府旧部的一个小头目，管着七八个人。太傅案发后，他带着这群人藏了起来，藏在城南的一座废宅里，靠之前攒下的银子和从太傅府里偷出来的东西过活。
太傅府前管家的弟弟找上了他。管家被处斩后，弟弟手里握着一份名单，是太傅余党的名单。他拿着名单来找刘三，想让刘三出钱，送他离开长安。
“他威胁我们，说不给钱就把名单交出去。”刘三跪在地上，手被铁链锁着，脸色灰败，“我们没钱，太傅倒了，银子都被抄了，我们只有从府里带出来的一点东西。他逼得紧，说三天之内不给钱就去大理寺告发。我们……我们就……”
“就杀了他。”林昭靠在墙上，替他把话说完了。
刘三的头低了下去，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。
“藏在哪里？”萧景行问。
刘三犹豫了一下，抬起头，看了看萧景行，又看了看林昭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希望的光，是计算的光。他在算，说了能不能活。
“城南废宅，柳巷尽头，门口有棵歪脖子槐树的那间。”他终于开口了，“还有七个人，都藏在那里。金银也在那里，密信也在那里。”
萧景行站起来，看向林昭。
林昭点了点头。
城南，柳巷。
夜已经深了，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，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烁。柳巷是一条窄巷子，两边是破旧的土坯房，有的已经塌了一半，有的还住着人，但门窗紧闭，没有灯火。
巷子的尽头有一棵歪脖子槐树，树干歪向一边，像一个佝偻的老人。槐树后面是一间废宅，院墙塌了一半，大门虚掩着，门板上刷的黑漆已经剥落了大半，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。
林昭蹲在巷口的阴影里，身后是萧景行、老张、小六，还有二十几个衙役。没有人说话，只有急促的呼吸声和心跳声。
“围住。”萧景行压低声音。
衙役们散开，从两侧包抄。老张翻墙进去了，小六从门缝里钻了进去。
林昭没有动。她蹲在阴影里，手里握着解剖刀。
不到半刻钟，废宅里传来喊叫声、刀剑碰撞声和桌椅翻倒的声音。有人喊“官兵来了”，有人喊“跑”，有人喊“别杀我”。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有人从后门跑出去，被守在那里的衙役按住了。有人从窗户跳出去，摔在地上，被老张拎了起来。
火光从废宅里透出来。有人点着了灯，有人点着了火把。
林昭站起来，走进废宅。
院子里一片狼藉。七八个人被按在地上，有的在哭，有的在骂，有的在发抖。地上散落着金银——金锭、银锭、铜钱、玉器、珠宝，还有几幅字画，卷轴已经散了，画纸被踩出了几个窟窿。
屋里的桌上摆着几封信。林昭走过去，拿起一封，展开。
信是太傅写的，字迹遒劲，和他平时在公堂上的字迹一模一样，没有掩饰，没有伪装。信的内容很短，只有一行字：“海外之财已妥藏，待风头过后可取。”
林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她又拿起另一封。这一封是回信，字迹潦草，应该是太傅余党的头目写的：“银子已运至广州港，藏于东三号仓。船已备好，随时可出海。”
海外之财。广州港。东三号仓。船。
太傅不只在长安城里有布局，在海外也有。他把一部分财产转移到了海外，藏在广州港的仓库里，随时准备跑路。如果林昭没有查到他，如果他没有被凌迟，他也许早就坐上船，逃到海外去了。
林昭将信折好，收入袖中。
“太傅还在海外藏了钱。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，“查。”
萧景行走过来，看了一眼她手里的信，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广州港？”他问。
林昭点头：“东三号仓。船已备好。”
萧景行沉默了片刻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——太傅不只是一个人，他是一张网。网的中心破了，但网眼还在，网绳还在，网上的鱼还在。有些人跑了，有些人藏了，有些人还在等着风头过去，然后重新织网。
“我去。”萧景行说。
林昭看着他，摇了摇头：“不是你一个人去。我去。太傅的余党不只是这几个小喽啰，他的账册、他的密信、他的海外关系，都需要人去查。你留在这里，继续搜。”她拍了拍袖中的信，目光冷厉，“我去广州。”
萧景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：“小心。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
她转身走出废宅，夜风吹在脸上，凉飕飕的。身后，衙役们将太傅余党一个个押出来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，脚步声杂乱，像一首混乱的交响乐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解剖刀。
广州。她没去过。但信上的地址很清楚——东三号仓。她要去把太傅藏在海外的钱翻出来，把太傅的账册翻出来，把太傅和各国官员勾结的证据翻出来。
太傅死了。但他的余党还在。他的钱还在。他的关系还在。
她要把这一切，连根拔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