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外河边的风很大,吹得岸边的芦苇东倒西歪,白色的芦花漫天飞舞,像一场迟到的雪。河水浑浊发黄,水面上还漂着几片枯叶和一截断树枝。尸体被捞上来放在岸边的一块门板上,身上盖着一张破草席,只露出一双青白色的脚。
围观的百姓站了一圈,伸长脖子往里看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“淹死的吧?这河年年都淹死人。”
“仵作说是溺亡,可家属不认,说死者水性好得很,不可能淹死。”
“水性好有什么用?喝醉了掉下去照样淹死。”
地方仵作站在一旁,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,穿着一件灰布短褐,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验尸箱。他的脸色不好看,嘴唇抿成一条线,显然对家属的质疑很不满。
林昭拨开人群,走到门板前。阿喜跟在后面,手里提着工具包。三个徒弟跟在阿喜后面——老张、小六、赵元。老张把剔骨刀别在腰间,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;小六东张西望,像进了集市;赵元脸色发白,但脚步还算稳。
“林仵作来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。
地方仵作看到林昭,脸色更不好看了,但还是拱了拱手:“林仵作,下官已经验过了,死者肺部有水,口鼻有泥沙,分明是溺亡。可家属不认,非要闹到大理寺。”
林昭没有看他。她蹲下来,掀开草席。
死者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来岁,身材壮实,穿着一身绸缎衣裳,料子不错,但泡了水之后皱巴巴的,贴在身上,像一层蜕下来的蛇皮。脸泡得发白,嘴唇发紫,眼睛半闭着,瞳孔浑浊。
脖子上有一道青紫色的痕迹,从喉结两侧向后延伸,颜色深浅不一,有些地方已经泡得发白,但轮廓还是很清楚。
林昭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她伸出手,触碰尸体的颈部。
指尖触碰到冰冷、湿滑、微微膨胀的皮肤。
影像炸开。
一间暗室。光线昏暗,看不清墙的颜色,只能看到地上的青砖和墙角堆着的杂物——几个破木箱,一把扫帚,一个倒扣的陶缸。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铁锈味,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气。
死者站在房间中央,双手被反绑在身后,嘴里塞着一块破布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一个模糊的黑影。他在挣扎,身体扭来扭去,但绳子绑得很紧,挣不开。
一个男人从黑暗中走出来。看不清脸,只能看到轮廓——身材高大,肩膀宽厚,穿着一件深色的衣袍。他没有戴面具,也没有遮脸,但影像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侧脸和下巴,看不到眼睛。
他走到死者面前,伸出手。
不是拿刀,不是拿绳子,是直接用手。他的双手掐住了死者的脖子,十指收紧,指节突出。死者的脸从白变红,从红变紫,嘴里的破布被唾液浸湿,鼓出一个包。他的身体在剧烈地挣扎,手被反绑着,只能扭动躯干和蹬腿。鞋底在地面上蹭来蹭去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凶手的脸凑得很近,几乎贴着死者的脸。林昭想看清他的长相,但影像太模糊了,只能看到一个轮廓——方脸,浓眉,下巴有一颗痣。
死者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,腿不再蹬了,身体不再扭了,头垂了下去。凶手又掐了一会儿,确认没有呼吸了,才松开手。
然后他蹲下来,解开死者手上的绳子,将尸体拖起来,扛在肩上。他走出暗室,穿过一条走廊,推开一扇门——门外是河。月光照在河面上,碎成一片银白。他将尸体抛入河中,水花四溅,然后转身离开。
影像结束。
林昭睁开眼,瞳孔微微收缩。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尸体的脖子上,能感觉到皮下组织已经松软,是死后泡水造成的组织自溶。但她要找的不是这个,是指印。
她站起来,让开位置。
“你们三个过来。”她对徒弟们说。
老张、小六、赵元走上前。老张大大咧咧的,伸手就想翻尸体,被林昭一巴掌拍开了手:“戴手套。”
老张嘿嘿一笑,从阿喜手里接过白布手套,笨手笨脚地戴上。小六戴得快,但他把左右手戴反了,又摘下来重戴。赵元戴得最慢,手在发抖,但最终还是戴好了。
“你们各自检查一个部位。”林昭说,“老张看颈部,小六看指甲,赵元看肺部。”
老张蹲下来,翻看尸体的脖子。他的手很粗糙,但动作意外地轻,像在摸一块易碎的瓷器。他的手指在青紫色的痕迹上划过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不是勒痕。”老张说,声音闷闷的,“勒痕是细的,像绳子勒出来的,这道印子宽,边缘不整齐——是手指印。大拇指在这边,四个手指在那边。这是被人掐死的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昭,目光里有疑惑,也有兴奋:“跟杀猪不一样。杀猪勒脖子,印子是细的;掐死人,印子是粗的。这个人,是被掐死的。”
林昭没有说话,看向小六。
小六蹲在尸体的手边,拿起死者的右手,翻过来看指甲。指甲缝里有暗红色的东西,干涸了,但还没有完全脱落。他用镊子轻轻刮取,取出一小片带着血迹的皮肉组织。
“指甲里有东西。”小六举着镊子,让林昭看,“皮肉,还带着血。他死之前抓过凶手,从凶手脸上或者手上抓下来的。”
他把皮肉放在白布上,小心翼翼地包好,塞进怀里。
林昭看向赵元。
赵元的脸色比尸体还白。他的手在发抖,白布手套上已经沾满了水渍和黏液。他蹲在尸体的胸口位置,手里拿着一把小刀——不是林昭那种解剖刀,是普通的折刀,从铁匠铺买的,刀刃不够锋利,切起来很费劲。
他已经切开了胸口的皮肤,露出了肋骨。他的手在抖,刀在抖,但他没有停。他用刀背敲开一根肋骨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赵元的身体也跟着抖了一下。
他伸手进去,掏出肺。
肺叶呈暗红色,肿胀明显,表面有散在的出血点。他捧着肺,手在发抖,肺也在抖。他用刀切开肺叶——流出的液体不多,颜色淡红,没有泥沙,没有水草,只有血水和组织液。
赵元抬起头,声音在发抖,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:“肺里水很少,说明落水时已经死了。活人溺死,肺里会吸进去大量的水,还有泥沙、水草。这个人肺里几乎没有水——他是被掐死之后抛进河里的。”
他说完,腿一软,差点坐到地上,但硬撑着站住了。
林昭看着三个徒弟,目光从老张移到小六,再移到赵元。她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眼底有一丝光。
“综合判断。”她说。
老张第一个开口:“颈部有指印,不是溺水勒痕。指印间距宽,凶手的手很大,是个男人。”
小六第二个:“指甲里有皮肉组织,他死之前抓过凶手。凶手脸上或者手上一定有伤。”
赵元第三个,声音还在抖,但比刚才稳了一些:“肺里水很少,落水前已经死了。死亡原因是机械性窒息——被人掐死的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面对围观的百姓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他杀。凶手用双手掐死他,然后抛尸河中。凶手指印间距较宽,是个成年男人。凶手脸上或者手上,一定有死者留下的抓痕。”
人群炸开了锅。有人倒吸凉气,有人惊呼,有人交头接耳。地方仵作的脸涨得通红,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死者的家属——一个女人,四十来岁,穿着孝服,跪在地上哭。听到林昭的话,她猛地抬起头,眼睛红肿,声音嘶哑:“我就说!我就说我家相公不是淹死的!他水性那么好,怎么可能会淹死!”
她哭得更凶了,但这次的哭声里有了别的东西——不是悲伤,是愤怒。
马蹄声从远处传来,越来越近。
萧景行翻身下马,拨开人群,走到林昭面前。他的脸色不好看,额头上还留着之前那道月牙形的伤疤,但精神还好。
“死者身份查到了。”他说,声音压得很低,“是太傅府前管家的弟弟。太傅案发后,他失踪了三天。”
林昭的眼睛眯了起来。
太傅府前管家的弟弟。管家已经被处斩了,他的弟弟一直没找到,原来在这里。
“余党。”林昭说。
萧景行点头:“太傅虽然伏法,但他的余党还在。这个人是管家的弟弟,管家死了,他本来可以跑,但他没跑。为什么不跑?因为他在等人,或者在等什么东西。”
林昭站起来,脱掉白布手套,扔给阿喜。
“追。”她说。
她转身看向三个徒弟。老张还蹲在尸体旁边,不知道在想什么;小六在摸自己怀里的白布包,像在确认皮肉组织还在;赵元靠着树,正在干呕,但手里还攥着那把小刀,没有松开。
“带上工具。”林昭说,“跟我走。”
老张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剔骨刀别好。
小六跟上去,笑嘻嘻的:“师父,咱们去哪儿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,云层压得很低,像一块巨大的铅板。
“去找那个脸上有伤的人。”她说。
风从河面上吹来,带着腥味和初冬的寒意。
她摸了摸腰间的解剖刀,大步走向长安城的方向。
身后,三个徒弟跟了上来。老张走得最快,小六蹦蹦跳跳,赵元踉踉跄跄,但没有一个人掉队。
萧景行翻身上马,跟在她旁边。
“你觉得余党还有多少人?”他问。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——管家的弟弟,失踪三天,被人灭口。灭口他的人,一定也是太傅的余党。这个人手里也许有名单,也许有账册,也许有太傅和其他余党联络的证据。如果她能抓住这个人,就能顺藤摸瓜,把太傅的余党一网打尽。
“很多。”她终于开口了,“多到你想象不到。”
萧景行的脸色沉了一下,但没有再问。
马蹄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,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。
远处的长安城,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但林昭知道,那头巨兽已经醒了。
她要去把它彻底翻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