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的东市边上，有一间新开的学堂。门脸不大，窄窄的，夹在一家布庄和一家粮铺中间，门口的台阶比两边高出两寸，门槛是新漆的，朱红色，亮得能照出人影。门头上挂着一块牌匾，红底金字，写着五个大字——“大唐仵作学堂”。
牌匾是皇帝亲笔题的。字迹遒劲，笔锋凌厉，一看就是练了几十年的老手。落款处盖着御玺，朱红色的印泥鲜亮如血。路过的百姓总要停下来看两眼，有人念出来，有人念不出来，念出来的人念完了还要咂咂嘴，嘀咕一句：“仵作学堂？教什么的？”
林昭站在门口，穿着一身新的青布衣裳，是萧景行让人做的，样式和官服差不多，但没有品级标识，只在袖口绣了一圈细密的银线，是她自己的主意。
萧景行站在她左边，额头上的伤已经结了痂，暗红色的一条，像一道月牙。阿喜站在她右边，手里捧着一摞竹简，是报名册。
“人来了吗？”林昭问。
阿喜翻开竹简，念道：“报名的有四十七个，在路上的有三十一个，已经到了的有——十六个。”
林昭皱了皱眉。十六个，比预想的少。但她没有说什么，转身走进学堂。
学堂的院子不大，能站三四十个人。院子里已经站了十几个人，有的在聊天，有的在发呆，有的在蹲着啃干粮。林昭扫了一眼，脸色沉了几分。
报名的人五花八门。最前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，腰里别着两把剔骨刀，围裙上还沾着猪血，满身的油脂味。他旁边是一个瘦得像竹竿的乞丐，头发乱成鸟窝，脸上黑得看不出本来面目，脚上穿着一双露出脚趾的草鞋，手里拄着一根竹竿。乞丐后面是一个年轻书生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，手里攥着一卷书，脸色白得像纸，站在那里腿都在发抖，眼睛时不时瞟一眼学堂后面的方向——那是停尸房的方向。
屠户见林昭看过来，咧嘴一笑，露出两排黄牙：“您是林仵作？俺是杀猪的，姓张，他们都叫俺老张。俺在菜市口听说您要开学堂，教人验尸，俺就来了。俺杀猪杀了二十年，猪骨头都剔得干干净净，人应该也差不多吧？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，没有说话。
乞丐凑上来，笑嘻嘻的：“林仵作，俺叫小六，没姓，就小六。俺在街上要饭的，听说您这儿管饭，俺就来了。俺啥也不会，但俺胆子大，死人见多了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，还是没有说话。
书生最后一个走上前，抱着书卷，手在发抖，声音也在发抖：“晚……晚生赵元，长安县人氏，读过几年书。晚生……晚生是想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林昭看着他那张白得像纸的脸，看着他那双在发抖的手，看着他那双一直往停尸房方向瞟的眼睛。
“怕尸体？”林昭问。
赵元的脸更白了，嘴唇哆嗦了好几下，才挤出两个字：“……不怕。”
林昭没有拆穿他。
“进去。”她指了指学堂里面的验尸房。
赵元的腿抖得更厉害了，但还是迈步走了进去。
验尸房在学堂的后院，原来是堆杂物的仓库，林昭让人收拾了一下，刷了石灰，开了窗户，搭了一张验尸台。验尸台是木头的，上面铺了一层白布，白布下面躺着一个人——不，一具尸体。
尸体是官府提供的无人认领遗体。一个老乞丐，死在街头，没有人收尸，拉到大理寺也没人管，林昭就把他要来了。尸体已经处理过了，没有什么异味，但脸色青灰，嘴唇发紫，看起来不太好看。
学徒们鱼贯而入。验尸房不大，十六个人挤得满满当当，空气里弥漫着石灰味、人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。有人在咳嗽，有人在咽口水，有人在偷偷往门口挪。
林昭站在验尸台前，扫了一眼全场。
“第一个课——认识尸体。”她说。
她一把掀开白布。
老乞丐的尸体暴露在众人眼前。青灰色的脸，半睁的眼睛，微微张开的嘴，露出发黑的牙齿。胸口的皮肤皱巴巴的，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来，像一排干枯的树枝。肚子微微隆起，是腐败气体造成的，但处理过之后不太明显。
一半的学徒尖叫着跑了出去。
不是夸张，是真的尖叫。有人喊“妈呀”，有人喊“救命”，有人什么也没喊，只是跑，推倒了好几个人，撞翻了门口的水桶，水洒了一地。不到五秒钟，验尸房里少了一半人。
剩下的一半也有想跑的，但被前面的人堵住了。屠户老张没跑，他甚至还往前凑了一步，低头看了看尸体的脸，咂了咂嘴：“这跟猪也差不多嘛。”
乞丐小六也没跑。他蹲在角落里，啃着从厨房顺来的馒头，一边啃一边看，像在看戏。
赵元没跑。不是不想跑，是腿软了跑不动。他靠在墙上，脸色白得像尸体，嘴唇在发抖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倒映着老乞丐青灰色的脸。他的手攥着书卷，指节泛白，书卷被他攥得皱巴巴的。
林昭看着他。
“你为什么留下？”她问。
赵元的嘴动了好几下，喉咙里挤出声音，沙哑，干涩，像砂纸摩擦石板：“我……我要为冤死的父亲申冤。”
验尸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林昭没有问细节。她没有说“你父亲是怎么死的”“你为什么觉得他是冤死的”“你有什么证据”。她只是点了点头。
“那就留下。”她说。
她走到验尸台前，从工具包里取出银针。银针很长，在烛光下泛着冷冷的光。学徒们盯着那根针，有人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中毒。”林昭将银针探入尸体的咽喉，轻轻一旋，抽出。银针没有变色。“不是中毒。”
她将银针放在白布上，换了一把小刀。刀不大，刀刃锋利，是她让铁匠打的，形状和现代的手术刀有些相似，但粗糙得多。
“勒痕。”她翻开尸体的衣领，露出脖子。脖子上有一道深紫色的痕迹，从喉结下方斜斜地向上延伸。她用刀尖轻轻拨开皮肤，露出下面的组织。“活人自缢，勒痕向上倾斜，八字不交。这道勒痕是水平的——他是被勒死后挂上去的。他杀。”
老张凑近了一些，盯着那道勒痕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跟猪一样。勒死的猪，脖子上的印也是平的。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。不是嫌弃，是——也许这个人能用。
她继续讲。刀伤，她拿出另一具尸体——官府提供的，一个被打死的囚犯，身上有多处伤口。她用刀尖指出哪些是生前伤，哪些是死后伤，哪些是致命伤，哪些是无关紧要的。
学徒们听得入了神。老张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腰间的剔骨刀，小六放下了馒头，赵元不再发抖了。他的眼睛盯着林昭手里的刀，盯着刀尖在尸体上划过时留下的痕迹，盯着伤口边缘的颜色变化。
“生前伤，伤口边缘会收缩，因为皮肤有弹性，活着的时候割开，皮肤会向两边卷。”林昭用镊子夹起伤口边缘的皮肤，“死后伤，伤口边缘是平整的，不收缩，因为皮肤已经失去了弹性。”
她将镊子放回工具包，盖上白布。
“今天就到这里。”她说。
学徒们鱼贯而出。老张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验尸台，咂了咂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小六把剩下的馒头塞进嘴里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赵元走在最后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，转身，鞠了一躬。
林昭没有说话。
阿喜从门口跑进来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帽子都歪了。她的脸通红，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在外面等的。
“师父！城外河里漂上来一具尸体！仵作们都说是淹死的，但家属不认，闹到衙门来了！大理寺让您去看看！”
林昭脱掉手上沾了石灰粉的白布手套，换上新的。她的动作不急不慢，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。
“走。”她说。
她走出验尸房，走过院子，走过学堂的大门。阳光照在“大唐仵作学堂”的牌匾上，金字闪闪发光。
身后，三个学徒跟了上来。老张把剔骨刀别在腰间，小六擦了擦嘴，赵元攥着书卷。
林昭没有回头，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
不是笑。是满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