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陵寝的大殿里，烛火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像一群沉默的鬼魂。皇帝握着那卷发黄的血诏，手在发抖，绢帛在他手中微微颤动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泪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，流过冕旒的玉珠，滴在血诏上，和先帝干涸的血混在一起，洇开一小团水渍。
“太傅……”皇帝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在石板上摩擦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，“朕的老师……你为何要杀先帝？”
太傅被两个禁军架着，跪在地上。他的脸是死灰色的，嘴唇发青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涣散，像一具还没有断气的尸体。他沉默了片刻，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噼啪声和血诏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不是苦笑，是真正的、绝望的、疯子一样的笑。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沙哑，嘶裂，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黑夜的寂静。他越笑越大声，越笑越凄厉，在大殿里回荡，震得窗纸都在嗡嗡作响，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因为他挡了我的路！”
太傅的笑声戛然而止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嘶吼。他的脸从死灰色变成了涨红色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，眼睛里的光又亮了起来——不是希望的光，是疯狂的光，是一个人被逼到绝境后，把所有赌注都押在最后一手牌上的那种光。
“先帝挡了我的路！太子挡了我的路！三皇子挡了我的路！淑贵妃肚子里的孩子也挡了我的路！所有挡我路的人，都得死！”
他猛地挣脱禁军的手。两个禁军没想到一个被铁链锁着的老头还有这么大的力气，手一滑，太傅站了起来。他的身体晃了一下，但很快稳住了。他的手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——不知道什么时候藏的，也许是从进大殿之前就藏在袖子里，一直在等这一刻。
匕首不长，但刀刃锋利，在烛光下泛着寒光，像一条毒蛇的舌头。
“妖女！我先杀了你！”
太傅扑向林昭。
他的速度很快，不像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，像一个被仇恨和疯狂驱动的野兽。匕首直刺林昭的胸口，刀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。
林昭早有准备。
从太傅挣脱禁军的那一刻起，她的手就已经按在了腰间。当太傅扑过来的瞬间，她从腰间拔出了解剖刀。刀不长，但刀刃锋利，是她从现代带来的唯一一件东西——不，是穿越时带在身上的，原主的身体没有，但她莫名其妙地发现这把刀别在腰间，也许是她穿越时唯一的行李。
两把刀在空中相撞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在大殿里炸开，火花四溅，像两颗流星撞在一起。烛火被激起的风吹得摇晃了几下，影子在墙上疯狂地跳动。
太傅的力气很大，匕首压着解剖刀，刀锋离林昭的胸口越来越近。他的脸凑得很近，林昭能看到他眼睛里密密麻麻的血丝，能闻到他嘴里腐败的气味，能看到他嘴角的白沫。
“你毁了我——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你毁了我三十年的布局——”
林昭没有说话。她的手稳得像铁铸的一样，解剖刀纹丝不动。她的眼睛盯着太傅的眼睛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她手腕一转。
解剖刀的刀刃沿着匕首的刀身滑下去，划出一道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刀锋划过太傅的手腕，割破了皮肤，鲜血涌出来，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洇开一小团暗红色。
太傅的手一抖，匕首从他手中脱落，掉在地上，“叮叮当当”地弹了两下，停在石板的缝隙里。
林昭没有停。她反手抓住太傅的手臂，一把扭住，将他按倒在地。
太傅的脸砸在石板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的身体被林昭压着，动弹不得。铁链哗啦哗啦地响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猫在做最后的挣扎。他的手在地上乱抓，指甲划过石板，发出刺耳的“吱吱”声，留下几道白痕。
林昭低头看着太傅。
太傅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，侧着脸，一只眼睛被压得变形，另一只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倒映着林昭的脸。他的嘴在喘气，大口大口地喘，像一只被甩上岸的鱼。
林昭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像钉子钉进木头：“我解剖过的尸体，比你杀过的活人还多。”
太傅的牙齿咬得咯吱响，腮帮子鼓出两块硬疙瘩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不是因为怕，是因为恨。他恨林昭，恨她毁了他的布局，恨她让他从太傅变成了阶下囚，恨她用死人打败了他。
“放开我——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“放开我！我要杀了你！我要杀了你！”
林昭没有放开。她一只手按着他的后背，另一只手将解剖刀在他眼前晃了一下。刀刃上还沾着他的血，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她说。
皇帝站了起来。椅子“吱”地一声往后倒，砸在地上，发出巨响。他没有管。他走到太傅面前，低头看着他，看着这个曾经教他读书写字、教他治国理政、教他如何做一个好皇帝的人。
太傅也看着他。那双疯狂的眼睛里，终于有了一丝别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后悔，也许是恐惧，也许是认命。
“太傅谋害先帝、毒杀皇嗣、通敌叛国，罪无可赦。”皇帝的声音冰冷，像淬过火的铁，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割在太傅身上，“判——三族尽灭，即日行刑。”
太傅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的嘴张开，想喊冤，但只发出了一声呜咽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。他的眼睛里的光终于灭了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。
禁军上前，将太傅从地上拖起来。他的腿已经站不起来了，是被两个禁军架着拖出去的。铁链在地上拖行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。
在走廊的尽头，太傅突然发出了一声哀嚎——不是人的声音，是野兽的声音，凄厉，沙哑，像一匹被围猎的老狼在作最后的挣扎。
然后，什么声音都没有了。
大殿里恢复了死寂。
皇帝站在原地，背对着所有人，看着太傅消失的方向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，手垂在身侧，拳头攥得咯吱响，指节泛白。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，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——他在忍。忍眼泪，忍愤怒，忍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林昭从地上站起来，将解剖刀在衣摆上擦了擦，收入腰间的皮鞘里。刀鞘是她让萧景行帮忙打的，牛皮缝制，针脚粗糙，但很结实。她拍了拍衣摆上的灰，站在那里，等。
皇帝转过身。
他走到林昭面前，看着她。冕旒后面的眼睛红了，但没有泪——也许已经流干了。
“林昭，你居功至伟。”皇帝的声音沙哑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，“朕要封你为大理寺卿，赐宅邸、黄金万两。”
林昭跪下。膝盖砸在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“陛下，”她低着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臣只会验尸，不会做官。”
大殿里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。文武百官面面相觑——大理寺卿，正三品，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，她不要？
皇帝也愣了一下。
“臣只有一个请求。”林昭抬起头，看着皇帝，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，“请陛下恩准，开设‘仵作学堂’，让天下冤魂皆有处申诉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看了很久。
“仵作学堂？”他重复了一遍。
“是。”林昭说，“大唐各州县，大多没有专职仵作。发生了命案，要么让太医署的大夫去验，要么让衙役去验，验出来的结果十有八九是错的。冤案错案，不计其数。臣想开一个学堂，教人如何验尸，如何辨伤，如何从死者的身上找到真相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声音低了几分，但更加坚定：“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。臣知道，每一个冤死的魂，都在等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。”
大殿里安静了下来。
皇帝沉默了很久。他的手在龙袍里攥着，松开，又攥紧。
“准。”他终于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，“朕给你拨银子，给你批地方，给你发圣旨。天下各州县，必须配仵作一名，由仵作学堂统一培训。经费由国库拨付。”
林昭磕头，额头触地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臣代天下冤魂，谢陛下隆恩。”
她的额头贴着冰冷的石板，闭着眼睛。烛火在她的眼睑上跳动，将她的世界映成一片温暖的红色。
身后的棺椁里，先帝的白骨安静地躺着。眼窝深陷，望着大殿的屋顶，像在看着什么，又像什么也没在看。
但林昭觉得，他在笑。
萧景行站在她身后，额头的血已经干了，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痂。他看着林昭跪在地上的背影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最后什么也没说。
他不需要说了。
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路。
不是大理寺卿的路，不是高官厚禄的路，而是一条更窄、更难、更冷清的路——和死人打交道的路。
但他知道，她会走得很稳。
就像她走过来的每一步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