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陵寝的大殿里，烛火在微风中轻轻跳动，将每一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太傅瘫在地上，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，两个禁军架着他的胳膊才没有完全倒下。他的脸色灰败，嘴唇发青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倒映着烛火，但已经没有光了。
林昭站在棺椁旁边，先帝的白骨在她身后安静地躺着。她的手从袖中抽出来，拍了拍，没有拍掉什么东西，只是习惯性的动作。然后她转向皇帝。
“陛下，臣还有人证。”
皇帝抬起头，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，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。
林昭拍了拍手。掌声不大，但在死寂的大殿里，清脆得像一把刀切开了布帛。
殿门缓缓打开。
两个衙役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走进来。老人的头发白得像雪，乱得像鸟窝，脸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，颧骨高耸，眼窝深陷，像一具活着的骷髅。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件灰布衣，领口遮不住下面青白色的皮肤和铁链磨出的疤痕。他几乎是被架着走的，腿拖在地上，一步也迈不动，脚上的布鞋已经磨穿了底，露出青紫色的脚趾。
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深陷在眼窝里的那双眼睛，像两口枯井，枯井里没有水，但有两团火在烧。
大殿里响起倒吸凉气的声音。有人认出了他——三年前，先帝还在的时候，他每日跟在先帝身后，端茶倒水，传旨宣诏，是这宫里最体面的人之一。如今，他变成了这副模样。
文武百官无不动容。有人别过脸去，不忍再看。有人红了眼眶，偷偷用袖子擦眼角。有人握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。
老太监被架到大殿中央，两个衙役松开手，他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差点摔倒，但硬撑着跪了下来。膝盖砸在石板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。
他抬起头，看着皇帝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流过颧骨，流过鼻翼，流过干裂的嘴唇，滴在地上，和石板上的灰尘混在一起，变成灰色的泥浆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，像破风箱漏气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，“老奴终于能说话了。”
太傅的脸色变了。不是那种“还能撑住”的变，是那种“完了”的变。他的脸从灰败变成了死灰，嘴唇从发青变成了发紫，身体在发抖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老太监转向太傅。他的手颤巍巍地抬起来，手指枯瘦如柴，指甲又长又黑，指向太傅的方向。
“三年前，先帝病重。太傅每日以探病为由进入御书房。”他的声音慢慢平稳了下来，像是在念一篇背了无数遍的课文，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，“那一日——三月十七——老奴记得很清楚。先帝喝了药之后咳血，太医说是病情加重，换了新方子。新方子的药是太傅亲自去御药房抓的，亲自熬的，亲自端到先帝床前的。”
太傅的嘴张开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
老太监没有看他。他的眼睛望着虚空，像是在看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，远到时间和空间都模糊了。
“老奴站在御书房的门口，太傅以为老奴在门外，听不见。但老奴听见了。老奴听见瓷瓶塞子拔开的声音，‘啵’的一声，很轻，但老奴听见了。老奴听见粉末倒入药碗的声音，细细的，沙沙的，像秋天的落叶被风吹过地面。”
他的声音开始发抖，但还是在继续说。
“老奴推开门，走进去。太傅已经将瓷瓶收进了袖中，端着药碗站在床边。先帝接过碗，喝了下去。然后……然后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了，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突然崩断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，指甲断裂，血渗出来，和地上的灰尘混在一起，变成暗红色的泥浆。
“先帝喝下后，七窍流血。”他的声音突然拔高，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板，在大殿里回荡，“血从嘴里流出来，从鼻子里流出来，从眼睛里流出来，从耳朵里流出来！先帝抓住太傅的手，指甲掐进了他的皮肉，留下血痕。先帝的嘴一张一合，想喊，但喊不出声，喉咙里只有‘嗬嗬’的气音，像……像一只快死的鸡。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连烛火的噼啪声都停了。
老太监的眼泪流得更凶了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石板上，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响。
“他……他捂住先帝的口鼻。”老太监的声音低了下去，像风中的呜咽，“他用一只手捂住先帝的口鼻，另一只手按住先帝的胸口。先帝挣扎，腿蹬了几下，手在空中乱抓，但太傅的手像铁铸的一样，纹丝不动。先帝不动了。先帝的腿不再蹬了，手垂下去了，眼睛半闭着，瞳孔涣散了。太傅松开手，先帝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。”
他哭了起来。不是无声的流泪，是嚎啕大哭，像一个被关在黑暗里太久的孩子终于看到了光。哭声在大殿里回荡，凄厉，沙哑，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事后，太傅将老奴关在地牢里，一关就是三年。他说，等林昭死了，再杀我灭口。”
全场文武百官无不动容。有人别过脸去，不忍再看。有人红了眼眶，偷偷用袖子擦眼角。有人握紧了拳头，指节泛白，咯咯作响。有人低声啜泣，有人长叹一声，有人闭上了眼睛，像在祈祷。
皇帝的手在发抖。他的手按在龙椅扶手上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掐进木头里，发出细微的“咯吱”声。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太傅突然冷笑起来。笑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，沙哑，嘶裂，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黑夜的寂静。
“一个被关了三年的疯老头，他的话也能信？”他的声音尖利，在大殿里回荡，“关在黑暗的地牢里三年，不见天日，不见人声，他的脑子早就疯了！他分不清什么是真的，什么是假的！林昭，你收买一个疯子来作伪证，真是费尽心机！”
他越说越大声，越说越快，像是在用声音给自己壮胆。
“你说你亲眼看见了？你说你听见了？你一个被关了三年的人，记忆早就模糊了！你怎么确定你看见的是真的？你怎么确定你听见的不是幻觉？你——”
“你看这是什么。”
老太监的声音不大，但像一把刀，切断了太傅的话。
他撕开衣襟。
灰布衣的领口被他撕破了，露出里面的内衣。内衣也是灰布的，洗得发白，磨得稀烂，但贴身的部位缝着一块暗色的东西——不是布，是绢帛。绢帛很小，叠成了方块，用密密麻麻的针脚缝在内衣上，针脚歪歪扭扭，像是闭着眼睛缝的。
老太监低下头，用颤抖的手扯开针脚。线断了，绢帛从内衣上脱落，掉在地上，发出轻飘飘的声响。
他捡起绢帛，双手捧着，举过头顶。
绢帛发黄了，边角磨损，有些地方已经被汗水浸烂了，但上面的字迹还能看清。暗红色的字迹，不是墨，是血。血已经干了，变成了暗褐色，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绢帛，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。
“这是先帝临终前咬破手指写下的血诏——”老太监的声音突然洪亮起来，像蓄了三年的力气在这一刻全部迸发出来，“‘太傅毒朕，诛其九族’！”
皇帝猛地站起来。
椅子“吱”地一声往后倒，砸在地上，发出巨响。他没有管。他大步走到老太监面前，一把夺过绢帛。手在发抖，绢帛在他手中微微颤动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他低头看去——
暗红色的字迹。每一个字都是用血写的，笔画歪歪扭扭，但笔锋凌厉，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。第一个字是“太”，最后一笔拖得很长，像一道刀痕。第二个字是“傅”，笔画有些歪，因为写的时候手在发抖。第三个字是“毒”，写得最大，最深，几乎要刺穿绢帛。第四个字是“朕”，第五个字是“诛”，第六个字是“其”，第七个字是“九”，第八个字是“族”。
“太傅毒朕，诛其九族。”
皇帝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冕旒后面的脸终于露了出来——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流过颧骨，流过鼻翼，流过下巴，滴在绢帛上，和先帝的血混在一起。他的手在发抖，身体在发抖，整个大殿都在他的颤抖中微微震动。
他抬起头，看向太傅。
太傅的脸变成了死灰色。不是比喻，是真的灰色，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，灰白，灰白的。他的嘴张开，又合上，又张开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他的眼睛里没有光了，没有恨了，没有怨了，只有一种空洞的、无力的、认命的东西。
“太傅——”皇帝的声音沙哑，像砂纸在石板上摩擦，每一个字都带着血，“你还有什么话说？”
太傅的嘴动了一下。他的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，像先帝临死前的声音，像白鹅临死前的声音，像他杀过的每一个人临死前的声音。
然后他笑了。
不是冷笑，不是苦笑，是真正的、绝望的、疯子一样的笑。笑声在大殿里回荡，凄厉，沙哑，让人后背发凉。
“哈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响了很久。
然后，它停了。
太傅的头垂了下去，像一根折断的树枝。他的身体瘫软在禁军手中，像一摊没有骨头的肉。
没有人说话。
皇帝握着那卷血诏，站在大殿中央。烛火在他的脸上跳动，将他的泪水照得像破碎的镜子。
林昭站在原地，看着这一切。
她的手里还攥着那根黑色的银针。银针上的水银痕迹永远变不回白色了。
她将银针收入袖中，转身看向棺椁。先帝的白骨安静地躺着，眼窝深陷，望着大殿的屋顶，像在看着什么，又像什么也没在看。
“安息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风从大殿的门口灌进来，吹灭了最前面的三根蜡烛。
大殿暗了几分，但没有人在意。
萧景行站在林昭身后，额头的血已经干了，结成了一道暗红色的痂。他看着太傅被拖走的方向，沉默了很久。
“他不会再出来了。”他说。
林昭没有回答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血诏——不是先帝的那卷，是她自己的。她不知道这件东西还要不要拿出来。
也许不需要了。
也许还需要。
她将手从袖中抽出来，拍了拍，没有拍掉什么东西。
“还有最后一件事。”她说。
萧景行看着她。
“开棺。”林昭说，“真正的开棺。”
她看向先帝的棺椁，目光冷厉。
“先帝开口了。”她低声说，“但还不够。”
风又来了。
这一次，吹灭了一排蜡烛。
大殿暗了下去，但林昭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亮得像两团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