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帝陵寝坐落在长安城北的皇陵区，背山面水，气势恢宏。神道两侧排列着石人石马，在月光下投下巨大的影子，像沉默的卫兵。陵寝的地宫深入山腹，棺椁常年不见天日，只有祭祀时才打开。今天，它被从地宫中抬了出来。
棺椁是金丝楠木的，漆成朱红色，上面刻着龙纹和云纹，历经三年依然鲜亮如新。它被放在大殿的中央，两侧点着长明灯，灯油是鲸鱼油，据说可以燃烧百年不灭。烛火在微风中轻轻跳动，将棺椁的影子投在墙壁上，像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巨兽。
大殿里挤满了人。皇帝站在棺椁的正前方，冕旒低垂，看不清表情，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，指节泛白。太傅被两个禁军架着站在左侧，他的锦袍皱了，头发散了，脸上没有了往日的从容，只剩下一种绝望的、空洞的灰败。萧景行站在右侧，掌心还缠着布条，血已经止住了，但布条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痕迹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，低着头，大气不敢出。
林昭站在棺椁前，距离不到一步。她的手按在棺盖上，能感觉到金丝楠木的冰凉和光滑。她的指尖在龙纹上轻轻划过，像在读一行字。
太傅突然挣扎起来，铁链哗啦作响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，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：“陛下！开棺惊动先帝英灵，是大不敬！先帝已经入土为安，您不能为了一个仵作的话，就惊扰先帝的安宁！这个妖女会毁了社稷！她会毁了李家天下！”
皇帝冷冷地看着他，目光像两把出鞘的刀。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，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，没有犹豫，只有一种冰冷的、决绝的东西。
“朕的老师，”皇帝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，“你若清白，怕什么？”
太傅的嘴张了张，什么也没说出来。他的身体在发抖，铁链哗啦哗啦地响，像风中的风铃。
林昭没有回头。她的手按在棺盖上，深吸了一口气。棺盖很沉，需要四个人才能抬动，但她按在上面的时候，感觉到的不是重量，是时间。三年了。先帝死在这口棺材里，躺在这口棺材里，腐烂在这口棺材里，变成了一具白骨。但白骨也会说话。白骨也会告诉他真相。
太傅又挣扎了起来，这一次更猛烈。他猛地往前冲，铁链绷得笔直，两个禁军差点被他带倒。他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板：“林昭！你会遭天谴的！先帝的英灵不会放过你！”
林昭回过头。
她看着太傅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让太傅后背发凉的微笑。那笑容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格外刺眼，像一把出鞘的刀。
“我天天和死人打交道，”她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还怕什么天谴？”
太傅的身体猛地一颤，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的嘴张开，又合上，又张开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
林昭收回目光，对萧景行点了点头。
“开棺。”
四个侍卫上前，站在棺椁的四角。他们深吸一口气，一起用力——棺盖发出了沉闷的“嘎吱”声，像一扇多年未开的门终于被推开。金丝楠木的棺盖被抬了起来，露出里面的内棺。内棺是黑色的，漆面光滑如镜，映出烛火和人的影子。
侍卫们又抬起内棺的盖子。
棺盖被掀开的那一刻，大殿里响起了倒吸凉气的声音。
先帝的遗骸安卧其中。三年过去了，皮肉已经腐烂殆尽，只剩下一具白骨。骨骼呈灰白色，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。头骨的眼窝深陷，像两个空洞的眼睛，望着大殿的屋顶。牙齿还完整，排列整齐，但已经有些松动。胸腔的肋骨断裂了几根——也许是搬动时造成的，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。四肢的骨头还连在一起，关节处还残留着干涸的韧带。
林昭戴上白布手套。手套是萧景行从大理寺带来的，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，但比裹尸布强多了。她活动了一下手指，确认手套贴合。
她深吸一口气。
然后，她将手伸入棺中。
指尖触碰到先帝颅骨的瞬间——
影像炸开。
御书房。三年前。
先帝卧病在床，面色蜡黄，眼窝深陷，嘴唇干裂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，散乱地铺在枕头上，像一片枯死的草。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，锦被上绣着龙纹，但龙纹在他消瘦的身体上显得格外刺眼，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。
房间里弥漫着药味。浓烈的、苦涩的、让人想咳嗽的药味。铜炉里燃着龙涎香，想盖住药味，但盖不住，两种气味混在一起，变得更加刺鼻。
太傅端着一碗药走进来。
药汁浓黑，冒着热气，白雾在碗口缭绕，像一只无形的手在碗边盘旋。太傅的脚步很轻，几乎听不到声响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，眼睛没有光，像一个空洞的面具。
他走到床边，将药碗放在床头的案几上。
“陛下，该喝药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很柔，像在哄孩子。
先帝睁开眼睛。他的眼睛浑浊，布满血丝，但还有一丝光。他看着太傅，嘴唇动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太傅端起药碗，用银勺搅了搅，然后将勺子送到先帝嘴边。
先帝张开嘴，喝了一口。药汁顺着嘴角流下一滴，太傅用帕子轻轻擦去。动作很轻，很温柔，像一个儿子在照顾父亲。
第二口。第三口。
先帝的喉咙动了一下，咽下去了。
然后——
他的身体猛地绷紧。手抓住锦被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掐进被子里，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他的嘴张开，想喊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只发出“嗬嗬”的气音。他的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倒映着太傅的脸——那张没有表情的、空洞的、像面具一样的脸。
血从先帝的嘴角流出来，顺着下巴滴在锦被上。暗红色，和明黄色的锦被形成了刺目的对比。然后是鼻子，血从鼻孔里涌出来，一滴一滴，落在枕头上，洇开一小团暗红色的花。然后是眼睛，眼角有血渗出来，像红色的眼泪。
七窍流血。
先帝抬起手，手指颤抖着指向太傅。他的嘴一张一合，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，像是在说“你”——但只发出了一个音节，就再也说不下去了。
太傅放下药碗。他不急不慢地伸出手，按住先帝的口鼻。
先帝挣扎。他的身体在床上来回扭动，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双手在空中乱抓，指甲划破了太傅的手背，留下几道血痕。但太傅的手纹丝不动，像铁铸的一样。
先帝的挣扎越来越弱。手慢慢垂下去，落在床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。腿不再蹬了，身体不再扭了，呼吸——停止了。
太傅松开手。
先帝的脸已经变成了青紫色，眼睛半闭着，瞳孔涣散，嘴角还残留着血迹。太傅从袖中取出帕子，仔细地擦干净先帝脸上的血，然后将帕子塞回袖中。他整理好先帝的被褥，将枕头摆正，将锦被拉平，一切都整整齐齐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然后他站起身，端着空药碗，走出了御书房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影像结束。
林昭睁开眼睛，瞳孔猛然收缩。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先帝的颅骨上，能感觉到骨头的冰凉和光滑。她退后一步，转过身，面对大殿里的所有人。
太傅被两个禁军架着，站在左侧。他的脸已经变成了死灰色，嘴唇在发抖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倒映着烛火。
林昭看着他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：“是你……是你亲手杀的。”
大殿里一片死寂。
连烛火的噼啪声都停了。
太傅的腿软了，身体往下滑，两个禁军架着他才没有瘫倒。他的嘴一张一合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像影像里的先帝，像那只死去的白鹅。
皇帝站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的手垂在身侧，拳头攥得咯吱响，指节泛白。冕旒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，但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出卖了他。
文武百官低着头，没有人敢说话。
长明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跳动，将先帝的白骨照得忽明忽暗。头骨的眼窝深陷，望着大殿的屋顶，像是在看着什么，又像是什么也没在看。
林昭从棺边退开，将白布手套慢慢摘下，叠好，收入袖中。
她没有再说话。
证据已经在了。影像在她的脑子里，真相在她的嘴里，而太傅——就在那里，等着他的结局。
皇帝终于开口，声音沙哑，像砂纸在石板上摩擦：“太傅弑君，罪无可赦。押回死牢，三日后凌迟。”
太傅的身体猛地一颤。他的嘴张开，想喊冤，但只发出了一声呜咽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狗。
禁军将他拖了下去。铁链拖在地上，发出刺耳的哗啦声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。
皇帝转过身，背对着棺椁，看着大殿外的夜空。
月光惨白，照在他的脸上，他的眼角有泪光。
林昭跪在地上，磕头。额头触地，闷响一声。
身后的棺椁里，先帝的白骨安静地躺着。
三年了。
他终于可以安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