刑场设在长安城的西市,平日里是百姓买卖的地方,今天却变成了杀人的地方。刽子手的台子搭在街中央,高一丈,宽三丈,木板已经发黑,不知道浸过多少人的血。台子四周站满了禁军,刀枪如林,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冷光。
林昭被绑在木桩上,双手反剪在身后,麻绳勒进皮肉,火辣辣地疼。头顶的太阳毒辣,晒得她口干舌燥,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衣领上,洇开一小团水渍。她的头发散乱,衣服皱巴巴的,手指上还残留着在牢里画图谱时留下的木炭灰。但她的眼睛是亮的,亮得像两颗打磨过的黑石子。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。百姓们挤在禁军的人墙外面,伸长了脖子往里看,交头接耳,窃窃私语。
“听说是个女仵作,查了什么大案,得罪了太傅。”
“不是得罪了太傅,是通敌叛国!听说她和突厥人有勾结,书信都搜出来了!”
“通敌叛国?那不是诛九族的罪吗?怎么只杀她一个?”
“她的九族早就没了,一个孤女,杀她一个就够了。”
议论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。
太傅坐在监刑台上,位置在刽子手台子的右侧,高出地面两丈,视野开阔。他穿着一身深色的锦袍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腰板挺得很直,像一棵老松。他的面前摆着一壶茶、一盘点心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,像一个来看戏的观众。
他看向林昭。隔着几十步远,他的目光和林昭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。太傅笑了笑,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林昭没有移开目光。她看着太傅,像在看一个死人。
监刑官站在台子上,手里拿着令箭。他抬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——日头已经到了正中央,影子缩成了脚下一小团。
“午时三刻已到——”他的声音拉得很长,在刑场上空回荡。
刽子手走到林昭面前,赤着上身,腰间系着红布,膀大腰圆,满脸横肉。他喝了一口酒,鼓着腮帮子,对准刀面猛地一喷。酒雾在阳光下闪着光,落在刀刃上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刀很宽,很沉,刀刃在阳光下泛着寒光,像一弯新月。
林昭没有闭眼。她看着那把刀,看着刀面上的酒滴在阳光下闪烁着七彩的光。她的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现代解剖室里的手术刀,公主灵堂里的银簪,侧妃指甲里的皮肉组织,将军肺里的迷药残渣,三皇子床前的鸡蛋清,淑贵妃香囊里的麝香红花,太傅在公堂上得意的笑。
然后,所有的画面都消失了,只剩下一个声音——马蹄声。
很远的马蹄声,从西市的入口方向传来,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,像战鼓在敲。
刽子手举起刀。
刀在空中停了一瞬,阳光在刀刃上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。
马蹄声冲进了刑场。
“刀下留人——!”
一匹快马从人群中冲出,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急促的鼓点。萧景行骑在马上,高举一卷黄绸,黄绸在风中展开,露出上面的朱红御玺。他的衣服上沾着泥和血,脸上有汗,但脊背挺得很直,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刑场上空炸开。
“陛下有旨——刀下留人!”
刽子手的刀停在了半空中。他转过头,看了看监刑官,又看了看太傅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全场哗然。
百姓们尖叫着往后退,禁军们握紧了刀柄,面面相觑。监刑官手里的令箭掉在地上,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太傅猛地站起来,椅子往后一倒,砸在地上,茶壶茶杯滚了一地,茶水洒了一桌。
“假的!”太傅的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板,“他是劫法场!来人,拿下他!”
禁军们犹豫了。萧景行是大理寺少卿,手里举着黄绸,上面盖着御玺——万一是真的呢?谁也不敢动。
萧景行翻身下马,身后跟着两个衙役,架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。老人的头发白得像雪,乱得像鸟窝,脸上瘦得只剩下皮包骨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一具活着的骷髅。他的脖子上套着一件灰布衣,领口遮不住下面青白色的皮肤和铁链磨出的疤痕。他几乎是被架着走的,腿拖在地上,一步也迈不动。
老太监。
太傅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。他的嘴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他的手在发抖,指节泛白,指甲掐进掌心里,渗出血丝。
“我是先帝贴身太监!”老太监的声音嘶哑,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钉子钉进木头,“太傅毒杀先帝,我亲眼所见!”
百姓们倒吸凉气,窃窃私语像潮水一样涌开。禁军们的刀垂了下去。监刑官的腿在发抖,扶着桌子才没有倒下。
老太监从怀中掏出一块发黄的绢帛,绢帛皱巴巴的,边角磨损,上面有暗红色的字迹——不是墨,是血。血已经干了,变成了暗褐色,但字迹还能看清。
“这是先帝临终前咬破手指写下的血诏——”老太监举起绢帛,声音嘶哑但洪亮,“‘太傅毒朕,诛其九族’!”
全场死寂。
连风声都停了。
太傅瘫坐在椅子上——不是坐,是瘫。他的身体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,从椅子上滑下去,手指抠着扶手,指甲断裂,血渗出来,但他感觉不到疼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影像里被勒住脖子的门客,像那只死去的白鹅。
“太傅——你还有什么话说?”
声音从刑场入口传来。皇帝来了,龙袍加身,冕旒低垂,身后跟着两排禁军和一群气喘吁吁的大臣。他的声音不高,但像一把淬过火的刀,割开了刑场上所有的嘈杂。
皇帝走到监刑台上,接过老太监手中的血诏,一页一页地看。他的手指在发抖,指节泛白,绢帛在他手中微微颤动。他的脸被冕旒遮住了大半,看不清表情,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——暴风雨来了。
他抬起头,看向太傅。
太傅瘫在椅子上,像一具还没有断气的尸体。他的嘴唇在哆嗦,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里倒映着皇帝的身影。
“来人。”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将林昭和太傅一并押回大理寺。开棺——验先帝!”
太傅的身体猛地一颤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他的嘴张开,想说什么,但只发出沙哑的“嗬嗬”声。
禁军上前,一左一右架起太傅。他没有挣扎,没有反抗,只是低着头,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老松,枝叶还在,但根已经断了。
林昭被从木桩上解下来。麻绳松开的时候,手腕上勒出了两道深紫色的血痕,火辣辣地疼。她活动了一下手腕,关节发出“咔咔”的声响。然后她转过身,看向皇帝。
“陛下,”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臣请求亲自验先帝。”
皇帝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
“准。”他说。
林昭磕头,额头触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
她站起来,走到萧景行面前。萧景行的手还在发抖,掌心的血渗出来,滴在地上。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老太监呢?”林昭压低声音。
“藏在地窖里,安全。”萧景行说,“血诏是他从先帝遗体上取下来的,一直缝在衣服里,太傅搜了三年的身都没搜到。”
林昭点了点头。
她转身,看向太傅被拖走的方向。太傅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佝偻,像一个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老人。他的腿在发抖,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,像一台快要散架的机器。
她的脑子里响起一个声音——不是系统的提示,是她自己的声音:“总进度百分之九十七。还差百分之三。”
那百分之三,在先帝的棺材里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解剖刀。刀刃冰冷,贴着她的皮肤,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。
开棺。
验先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