残阳把戈壁滩烧得一片赤红,厮杀声早已嘶哑,只剩断戟残戈在血泥里沉埋。营地的瞭望哨刚要瘫坐,忽然看见西北方的地平线上,卷起无数烟尘。
举目望去,但见远处出现了一队人马,鲜红旌旗在苍穹下迎风飞扬。
为首之人一身戎装,银色战甲金光璀璨,一杆奔雷枪气势如虹,面容朗若清月,未束的青丝肆意飞扬,她手中长枪斜斜指地,枪尖挑着的敌将头盔还在滴血。
马队踏过焦土,蹄声震得地面发颤。她勒马于辕门前,衣衫下摆扫过染血的军旗,抬眼时,眼底是比风沙更烈的光:“弑月来迟,诸位将士,可愿随我一同杀回去。”
祂衣袂翻飞神采烁烁,一杆奔雷枪杀得敌方溃不成军。
那时,弑月的眼底也是这般赤红。
慕云卿双眼布满血丝,头脑发热嗡嗡声不绝于耳,‘就是因为你们,我才被带回来!’她满脑子都是这个结论,‘我等了这么多年!好不容易再见到他们!你们!真该死!都给我死!!’
“都给我死!!!!”
慕云卿的怒吼在战场上回荡,她手中长剑仿佛感受到了她内心的狂暴,剑气轰鸣凌厉非凡,一身青衣早已被血污浸透,下摆撕开数道裂口。
教众们惊恐地发现,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,此刻却如同战神附体,无人能挡。
夙西洲强忍着伤痛,想要上前劝阻,却被水玲珑拦住。“让她发泄出来吧,否则,她真的会走火入魔。”
水玲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忧虑,她深知,慕云卿此刻的状态极为危险,若强行阻止,只会让她内心的怒火更加难以控制。
夙西洲闻言只能停下脚步,目光紧紧盯着慕云卿,准备随时出手相助。
“鹿宁,我们……”水玲珑望向鹿宁,对方却充耳未闻,眼中光影闪烁。
万年前——
那日残阳如熔金泼洒,将旷野染成一片凄厉的赤红。
祂的银甲早已被血浸透,暗红的血痂与尘土黏在甲胄缝隙里,唯有腕间那串晶石手串,在尸山血海的映衬下,还漾着一点不肯熄灭的冷光。
长枪的枪尖已经卷刃,却依旧被祂死死攥在掌心,虎口崩裂的血顺着枪杆蜿蜒而下,滴落在焦土上,瞬间被蒸腾的热气灼干。
合围的虫族像潮水般涌来,嘶吼声震得耳膜发聩。
“不行,援兵未至,还不能倒下。”若是现在倒下,峡关便会失守。
百里溪,朱雀的援兵何时才至?
两族结盟到底是对是错?
祂不停地旋身、出枪,即便疲惫不堪,动作依旧利落如电,枪尖挑飞一个虫族的甲壳戳入脑浆,黄绿色的血溅在她苍白的脸颊上,像开了一朵妖冶的梅花。
人有力有不逮之时,战马更是力竭倒地,很快她的肩头、小腹都嵌着箭矢,每动一下,剧痛便如刀割般撕扯着四肢百骸。
虫族并非只会依靠蛮力,它们早已学会了使用兵刃。
“杀——!”祂嘶吼着,声音破碎却带着撼人的锋芒,长枪横扫,逼退身前数人。可后背空门大开,一柄狼牙棒裹挟着劲风,狠狠砸在祂的后心。
骨骼碎裂的脆响刺耳惊心。
祂踉跄着向前扑出半步,手中长枪撑在地上,才勉强没有倒下。墨发散乱地垂落,遮住了祂染血的面容,唯有那双眼睛,依旧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,死死盯着侵犯的虫族。
“虫族,”祂眯起眼睛,好像看到了躲在虫族后面的巫族。
可是巫族不是已经被朱雀诛杀捣毁了么?
所以……是朱雀……
然祂已来不及细想。
长矛刺穿了祂的胸膛。
祂低头,看着那截染血的矛尖从心口透出,唇边忽然溢出一抹血迹。腕间的蓝晶石手串在风中轻晃,幽蓝的光掠过她涣散的瞳孔,那是祂出征前百里溪亲手为祂戴上的。
“平安归来。”水玲珑为她整理银色铠甲。
“给你。”鹿宁把擦亮的奔雷枪递给弑月。
“待我得胜归来,再与尔浮一大白。”弑月翻身上马疾驰而去。
祂的嘴角溢出更多的血,“百里溪,你要小心,朱雀不可信。”
朱雀背叛了神族,辜负了你的信任。
她缓缓抬手,想要触摸那串蓝晶石,指尖却在半空垂落。长枪“噌”一声钉在地上,她单膝跪地,染血的衣袂铺展在焦土上,像一朵被狂风摧折的青色莲花。
残阳缓缓沉落,将她的身影与这片血色战场融为一体。
风过旷野,似在呜咽,而那串沾染了她血的蓝晶石,依旧在萧萧暮色里闪着清冷而决绝的光——那是她一生戎马,至死未凉的战意。
亦余心之所善兮,虽九死其犹未悔。
虫族爬行而来,将她圈圈包围。
她的身影,她的光芒,她的战意,逐渐被黑暗吞没。
鹿宁眼中的光芒明明灭灭,最终化为一地死寂。
战场之上——
喊杀声震天,血肉堆成尸海,慕云卿却似浑然未觉,仿佛与剑合为一体。
剑是凶器,人也是凶器。
教众们纷纷后退,试图躲避这疯子狂风暴雨般的攻击,然而慕云卿的速度太快,剑光闪烁间,又有数人倒下,鲜血溅满了她的衣衫,却丝毫未能让她停下脚步。
“这大概就是我平生草薙禽狝的报应,”被一剑穿心时,狂焦月如是想。
江墨背上一重,转头看到闭目已死的狂焦月,一时之间不知该怒该喜。
但是很快他就知道了。
他扔掉狂焦月的尸体。
第一反应:死对头终于死了。
第二反应:被人穿了糖葫芦。
第三反应:还是一招击杀的。
太好了!
嗯?好像哪里不太对劲?一抬头对上两双眼睛。
泽塔和泽雅抱臂看着他,不约而同地沉默摇头。
沉默,是今晚的旷野。
“不是,你们摇头是什么意思?看不起谁呢。她真的很强!我没有放水!”江墨为自己狡辩、不、解释,“你们联手也不一定能在百招内胜过她,她就是一个战斗疯子!”
江墨连说带比划,无奈对面两人一点都不信。
“战斗疯子?”泽雅往右边看,“有她疯吗?”
疯·慕云卿·子:看什么看,惹恼了我连你们天兵一起杀!!
噔噔噔——
兄妹俩从心地往左边退了几步,“妹妹,这就是母老虎吗?”
真吓人!瞧这神挡杀神、佛挡杀佛的气势,他不禁瞠目结舌。
泽雅一把捂住哥哥的嘴:“不会说话你就当哑巴,别乱说话!”
江墨看着泽塔跟个王八似的乱挥手,感觉今日他被亲妹捂死的可能性更大。
他赶紧往旁边挪了几步,试图远离这是非之地,:“女子发起疯来,真真是六亲不认无差别攻击。”
兄妹俩见江墨躲开,也松了口气,泽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,看着慕云卿那如修罗般的身影,咽了咽口水道:“她这到底是怎么了?怎么突然就跟疯了一样。”
泽雅摇了摇头,也是一脸茫然:“我也不知道,不过看她这样子,咱们还是离远点好,免得被殃及池鱼。”
三人说话间,慕云卿又是一剑挥出,剑气如虹坚不可摧,将前方几个教众直接震飞出去,口吐鲜血倒地不起。
她身上的青衣早已被鲜血染红,头发也凌乱不堪,但那双眼睛却依旧闪烁着疯狂的光芒,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都毁灭殆尽。
猩红杀戮的眼睛与弑月的眼睛在此刻重叠。
“弑月……”鹿宁轻声呢喃。
水玲珑本就站在她不远处,自是听到了她的细语,瞬间眼中漫起一层水雾。
有些人,便是只念名字,都觉得痛彻心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