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还在下。
临江市局临时清理出的一间闲置办公区。
空气里满是劣质咖啡和受潮纸张的味道。
林烬靠在折叠椅上。
身上那件黑风衣还在往下滴着泥水。
他面前那张布满划痕的铁桌上。
放着一个透明的物证袋。
袋子里装着一块烧得发黑的残角。
上面印着一串模糊的数字。
D-7492。
夜以经深了。
门被猛的推开。
门轴发出刺耳的抗议声。
苏砚大步走进来。
她肩头的警服全湿透了。
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
眼底布满可怖的红血丝。
她走到桌前。
把一个用牛皮纸包得严严实实的袋子砸在桌面上。
“我冒着被督察带走的风险抠出来的东西。”
苏砚的声音发着干。
“周敬山死前。”
“在局里老档案室偷偷复印的一份内部存档。”
林烬抬起眼皮。
角落里。
顾停舟正咬着一根棒棒糖的塑料棍。
十根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。
顶着两个夸张的黑眼圈。
他转过头瞥了一眼那个纸袋。
“大半夜的让人干这种玩命的活。”
“质疑牛马 理解牛马 成为牛马。”
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。
“局域网的安全日志全成了死循环。”
“这工作量简直离谱。”
“内网为了防黑客做了三层物理沙盒。”
“我要绕开监管去捞底层的十六进制日志。”
“这简直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。”
“我这CPU都快干烧了。”
林烬没接顾停舟的话。
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。
动作不急不缓。
他解开牛皮纸袋外层的绕线。
抽出里面的几张复印件。
纸张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油墨味。
表头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一行标题。
历史积压案件遗失证物报备清单。
这就是周敬山拼了命也要留下的底牌。
林烬的视线在密密麻麻的表格里快速扫动。
终于。
他视线死死的停在中间的一行。
编号D-7492。
物品名称栏写着几个字。
重型检修扳手。
林烬拿起那个烧黑的残角。
把它轻轻的放在复印件的对应位置。
严丝合缝。
当年父亲试图挖出来的东西。
就挂在这份荒谬的报备清单里。
林烬继续往下看。
这份清单里的东西太杂了。
除了那把带血的扳手。
还有一把生锈的雨伞骨架。
几盒消磁的老式录音磁带。
一个破损的儿童录音玩具。
一截烧焦的民用电线。
甚至还有几个撕破的药瓶包装标签。
“这都是些什么边角料。”
顾停舟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。
“尽然连这种边角料也要大张旗鼓的报备。”
这很难评。
林烬的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声音沉闷。
“收起你的轻视。”
“杀人犯怕警察。”
“所以他们只会带走凶器。”
“但这群藏在卷宗后面的人不怕刀。”
“他们拿走的东西极具针对性。”
“全是能证明案子被人修剪过的物理缝隙。”
林烬必须搞清楚这些缝隙是怎么消失的。
物理上的转移必定会留下轨痕。
哪怕痕迹被刻意抹平。
声音也一定还在某个时空维度里回荡。
他把后背完全靠进折叠椅里。
顺势抬起手。
大拇指和食指按压着胀痛的太阳穴。
看起来只是极度疲惫后的闭目养神。
实则他的右手指尖。
平平的贴在了那份粗糙的复印纸表面。
白噪音瞬间被强行抽离。
敲击键盘的清脆声。
窗外的雨滴砸击声。
全都没了。
林烬的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黑暗。
重构开始。
最先涌入耳膜的。
是复印机刺耳的电流嗡鸣声。
伴随着周敬山粗重压抑的喘息。
但这只是最表层的一层声轨。
没用。
林烬强行把感知往下沉。
穿透这层纸张的油墨。
顺着这串编号背后的流转因果线。
无限下沉。
周遭的空气变得浑浊潮湿。
老式库房常年不见天日的酸腐味直冲鼻腔。
“嘎吱。”
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音在脑海里响起。
老式滑轨铁皮柜被暴力拉开。
重量极大。
铁皮柜左侧的滑轮严重缺油。
每一次拉动都会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尖啸。
这就是证物科最深处的历史库架。
没有说话声。
没有任何多余的杂音。
只有沉闷的皮鞋底踩在防静电地板上的动静。
哒。
哒。
步伐精准且极具压迫感。
来人走到铁皮柜前。
停下。
没有盲目翻找的塑料袋摩擦声。
没有纸箱互相碰撞的杂乱动静。
那个人的目标极度明确。
直接抽出一个指定的牛皮纸证物袋。
“嘶啦。”
干脆利落。
撕掉旧条码贴纸的动静。
紧接着。
一声金属刀片推出时的咔哒声。
极薄的工业裁纸刀划过纸张边缘。
纸张纤维断裂。
那个人在切割原始卷宗的连号签。
强行把这些证物从系统里物理剥离。
然后把空袋子塞回原位。
“砰。”
铁柜门被重重推上。
缺油的滑轮再次发出绝望的尖啸。
林烬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这段重构音的颗粒度太清晰了。
但这绝不是最致命的。
随着林烬的意识进一步锁定那个缺油的滑轮声。
无数重叠的声轨开始疯狂涌入。
不是一次。
那个嘎吱作响的缺油铁柜。
在不同的时间跨度里。
被同样的脚步声打开。
进行着同样的直接提取。
同样的撕贴条码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偶发的证物丢失事故。
这是把市局的证物库。
当成了他们自家后院的提货点。
按需自取。
系统性清空。
林烬猛的睁开眼。
把手从复印件上迅速拿开。
胸口剧烈的起伏着。
冷汗顺着下颌角滴落在衣领上。
“这不是意外遗失。”
林烬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温度。
苏砚愣在原地。
她很少看到林烬这种极度戒备的状态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林烬坐直身体。
抓起桌上的黑色圆珠笔。
在清单的表头上重重的画了一个圈。
力透纸背。
“这些东西是被同一套流程提取的。”
“在短时间内被精准抽走。”
林烬死死的盯着苏砚的眼睛。
“证物库里。”
“最深处的某个滑轮缺油的铁皮柜。”
“那就是他们的秘密中转站。”
“他们不仅拿走了实物。”
“还在后台彻底改了台账。”
苏砚立刻接话。
“我待会就去借口巡查盘库。”
“把历史架区所有的铁皮柜都检查一遍。”
“只要找到那个缺油的滑轮。”
“就能锁定他们拿走这些东西的具体落脚点。”
林烬打断了她。
“没用的。”
“现在去查以经晚了。”
“这场大火烧了我的工作室。”
“同时也烧断了他们心里的安全绳。”
“那个柜子此刻一定干干净净。”
“连一根多余的头发丝都不会留下。”
顾停舟立刻停止了手上的动作。
嘴里的塑料棍被他咬得变了形。
“绝不可能。”
顾停舟连连摇头。
“咱们的证物登记系统虽然是二十年前的老古董。”
“但也是内网隔离的。”
“每改一条记录都会生成底层的十六进制日志。”
“谁能做到长期抹除还不留痕迹?”
林烬转过头。
看着那三块幽幽发光的显示屏。
“查。”
“调取这份清单上所有物品对应的电子台账。”
“看它们被注销或标注遗失的时间戳。”
顾停舟咽了一口唾沫。
没有任何废话。
立刻转身面向屏幕。
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团残影。
幽绿色的代码瀑布般倾泻而下。
整个办公区陷入了安静。
只能听到噼里啪啦的敲击声。
五分钟后。
敲击声戛然而止。
顾停舟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。
十根手指僵硬的悬停在半空。
“见鬼了。”
他把中央的屏幕用力转了过来。
面向林烬和苏砚。
屏幕上整齐的排列着十几条被红框圈出的数据流。
“早年的证物登记系统有过一次离线导入期。”
“也就是纸质档案全面转电子档的那几个月。”
顾停舟的手指都在发抖。
“这批遗失证物的注销记录。”
“全是再同一个深夜被强行打包写入的。”
“时间戳规整到了诡异的程度。”
“一条直线切平了所有误差。”
顾停舟抬头看着林烬。
眼中全是骇然。
“这绝不是人手逐条录入的业务流转。”
“这是有人开了系统的最高管理员后门。”
“用自动化脚本批量抹除了它们的存在。”
苏砚捏紧了腰间的配枪带。
二十年运作的严密系统。
在某一个看不见的深夜。
被人堂而皇之的当成了筛子。
这种深入骨髓的渗透感。
让人感到彻骨的寒意。
林烬却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那排闪烁着绿光的数据交换机前。
没有任何绝望的情绪。
眼中只有野兽狩猎时的森然冷光。
“既然他们喜欢拿。”
林烬转过身。
修长的手指重重的敲击在桌面的那个编号上。
D-7492。
“哪我们就主动给他送一个过去。”
苏砚没反应过来。
眉头紧锁。
“送什么?”
“那把检修扳手早就没了。”
林烬摇了摇头。
“原件没了。”
“我们可以造一个回声。”
林烬走到顾停舟的椅背后。
双手撑住椅背顶端。
极具压迫感。
“做一份假补录。”
“伪装成我们在重新梳理铁路片区旧案时。”
“遗漏登记并且刚刚被发现的新线索。”
“把这个编号挂上去。”
“D-7492带血的检修扳手。”
“无缝嵌进历史补录的序列里。”
顾停舟瞪大了眼睛。
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。
“你疯了?”
“这等于是把咱们手里的底牌直接亮给对面看。”
“只要这行异常的绿字一跳出来。”
“后台那些盯着旧案数据流的人。”
“立刻就会顺着味找过来。”
“我要的就是他们找过来。”
林烬冷笑了一声。
透着一种不死不休的疯狂。
“他们不怕我们在外面查。”
“他们只怕自己没把流程里的窟窿补死。”
林烬转头看向苏砚。
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“你要去冒点险。”
“伪造一份纸质的移交单存根。”
“故意把它半遮半掩的压在证物科值班室待处理的案卷最底下。”
“电子数据做饵。”
“纸质存根做钩。”
林烬大步走向门口。
拉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。
走廊里幽暗的常明指示灯打在他的侧脸上。
切割出冷硬的线条。
“鱼饵准备好了。”
林烬头也不回。
“今晚。”
“准备收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