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外的夜,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。
萧景行骑着马,带着两个亲信,沿着官道往南走了大约十里,然后拐进一条岔路。岔路两旁是荒废的农田,田里的庄稼已经收过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秸秆,在夜风中沙沙作响,像无数只手在轻轻拍打。远处有一座庄园,黑黢黢的,像一头蹲伏在黑暗中的巨兽。
太傅的私家庄园。
萧景行勒住马,翻身下来,将缰绳扔给身后的亲信。他们三人穿着黑色的夜行衣,没有带火把,只有腰间的刀和怀中的绳索。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,惨白惨白的,照在庄园的围墙上,将墙头的瓦片映得像一排整齐的牙齿。
“你们两个守在外面,看到人出来就发信号。”萧景行压低声音说,“我进去。”
亲信点了点头,猫着腰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。
萧景行走到围墙下,抬头看了一眼。围墙大约两丈高,墙头砌着碎瓦片,防止人翻越。但靠近后门的那一段墙年久失修,碎瓦片已经掉了一半,露出了下面的砖缝。他深吸一口气,将绳索甩上墙头,钩子卡在砖缝里,发出细微的“咔嗒”声。
他拽了拽,确认钩子卡牢了,然后攀绳而上。
墙头比他想象的低,只用了不到半刻钟就翻了进去。落地的瞬间,他蹲下来,屏住呼吸,听周围的动静。没有脚步声,没有说话声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。
庄园很大,前院是住的,后院是囤货的。萧景行根据之前查到的线索,老太监被关在后院的一口枯井里。他沿着墙根摸过去,绕过一片枯败的花园,穿过一条堆满杂物的走廊,终于到了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更荒凉,地上长满了野草,草已经枯黄了,踩上去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声音。院子的角落里堆着一些破旧的农具和几口倒扣的陶缸,月光照在上面,投下怪异的影子。
枯井在院子的正中央。
井口被一块铁板盖着,铁板生了锈,边角翘起,像一块从废墟里挖出来的废铁。铁板上压着几块大石头,石头的棱角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青光。
萧景行走到井边,蹲下来,侧耳倾听。
井底下有声音。
不是风吹的空洞声,是铁链的哗啦声。很轻,很细微,但在这个寂静的夜里,像一根针掉在地上一样清晰。铁链在动,有人在下面。
萧景行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亲信——他们已经翻墙进来了,一左一右站在走廊的阴影里,手里握着刀,警惕地盯着周围的动静。
“搬。”萧景行压低声音说。
三个人一起动手,将铁板上的石头一块一块搬开。石头很重,每搬一块都要用很大的力气,但他们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,只能慢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挪。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石板上,洇开一小团水渍。
最后一块石头搬开了。
铁板被掀开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嘎吱”声,像一扇多年未开的门终于被推开。井口露了出来,黑漆漆的,像一个张开的嘴。一股潮湿的、腐败的气味从井底涌上来,混合着霉味、铁锈味和人的排泄物的臭味,熏得萧景行几乎要干呕。
他忍住恶心,将绳索固定在井口的铁板上,然后顺着绳索往下滑。
井壁很滑,长满了青苔,手摸上去湿漉漉的。他用脚蹬着井壁,一点一点地往下落。绳索在手中滑动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。越往下,气味越浓烈,空气越潮湿,温度也越低,像一头扎进了冰窖里。
大约落了七八丈,脚终于踩到了地面。
井底比他想象的大,大约有一丈见方,四周是石头砌的墙壁,头顶是圆形的井口,月光从上面漏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个惨白的光斑。角落里铺着一层干草,干草已经发黑了,散发着浓烈的霉味。干草上坐着一个人——
白发苍苍,瘦骨嶙峋。
他的头发很长,白得像雪,乱得像鸟窝,披散在肩膀上。他的脸瘦得只剩下皮包骨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像一具活着的骷髅。他的身上穿着一件破烂的灰布衣,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袖口和领口磨得稀烂,露出里面青白色的皮肤。
他的脖子上锁着一条铁链,铁链的另一端嵌在墙壁里,锈迹斑斑,像一条从墙里长出来的毒蛇。
老太监。
萧景行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。他见过太多惨状——死牢里的囚犯、刑场上的死囚、战场上的伤兵——但眼前的这个人,是他见过最惨的。
被关在井底三年,不见天日,不见人声,只有潮湿、黑暗和老鼠作伴。他没有疯,已经是奇迹了。
老太监抬起头,看到了萧景行。
他的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光——那是看到活人的惊喜,是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之后突然看到光明的本能反应。但那道光只闪了一下就灭了,取而代之的是恐惧。深深的、刻骨的、像被烙印在骨头里的恐惧。
他猛地往后缩,身体撞在墙壁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他的嘴张开,想喊,但喉咙里只发出沙哑的“嗬嗬”声,像一个生锈的机器在空转。他的手在空中乱抓,指甲刮过石壁,留下几道白痕。铁链哗啦哗啦地响,像一条被惊醒的蛇。
“你们是谁?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破风箱漏气的声音,几乎听不清。
萧景行蹲下来,和他平视。他的声音很轻,很柔,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“我是大理寺少卿。林昭让我来找你。”
老太监的身体猛地一颤。
他的手停住了,嘴巴合上了,眼睛瞪大了。他的瞳孔里倒映着萧景行的脸,那道光又亮了起来,比刚才更亮,亮得像两团火。
“林昭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,“林仵作?”
萧景行点了点头。
老太监突然扑过来,铁链被拉到了极限,“哗啦”一声绷直,他的身体被猛地拽住,离萧景行还有一臂的距离。他伸出手,手指干枯得像鸡爪,指甲又长又黑,在空中乱抓。
“她……她能查先帝的死?”他的声音急促,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,“她能吗?她能吗?”
萧景行握住他的手,那只手冰冷如铁。
“能。”他说,声音很稳,“但你要告诉我真相。”
老太监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不是哭,是流。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,流过颧骨,流过鼻翼,流过干裂的嘴唇,滴在地上,和干草上的霉斑混在一起。他的嘴一张一合,喉咙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声音,像一个被堵住了很久的泉眼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“先帝不是病死的。”他的声音断断续续,像梦呓,又像在念经,“太傅……太傅在药里下了毒。我亲眼看见的。”
萧景行的心跳加快了几分。
“什么时候?什么药?你看见他下毒了?”
老太监闭上眼睛,像是在回忆一件压在心底太多年、太沉重、太痛苦的事。他的身体在发抖,铁链随着他的颤抖发出细碎的哗啦声。
“三年前,先帝病重。太傅每日以探病为由进入御书房。”他的声音慢慢平稳了下来,像是在念一篇背了无数遍的课文,“那一日……我记得很清楚,是三月十七。先帝喝了药之后咳血,太医说是病情加重,换了新方子。新方子的药是太傅亲自去御药房抓的,亲自熬的,亲自端到先帝床前的。”
他睁开眼睛,眼睛里布满血丝,瞳孔里倒映着月光。
“我亲眼看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将里面的粉末倒入药碗。先帝喝下后……先帝喝下后……七窍流血……”
他的声音断了,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突然崩断。他的喉咙在抽搐,嘴张开又合上,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。
“然后呢?”萧景行的声音很轻,但他知道答案。
“他捂住先帝的口鼻。”老太监的声音突然变硬了,像淬过火的铁,“先帝挣扎,他按着。先帝抓他的手,他不放。先帝不动了,他才松开手。然后他擦干净先帝脸上的血,整理好被褥,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声音低下去,像风中的呜咽:“然后他转过头,看着我。他说:‘你什么都没看见。如果你说了,你的家人会死。’”
萧景行握着他的手,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跳。很快,很乱,像一个快要停摆的钟。
“事后,太傅将老奴关在地牢里,”老太监继续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一关就是三年。他说,等林昭死了,再杀我灭口。”
萧景行沉默了几秒。
上面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风吹的,是人的脚步声。很轻,但很急促,踩在枯草上,发出“嚓嚓嚓”的声音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三个。他们来了。
萧景行松开老太监的手,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井口,月光被几个黑影挡住了,那是看守的人影,在井口晃动,像几只盘旋的秃鹫。
“等我,三天之内,我来救你。”他对老太监说,声音急促但沉稳。
老太监抓住他的衣襟,手在发抖,指甲掐进布料里,发出细微的“嘶啦”声。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——不是希望的光,是绝望的光,是一个人被关在黑暗里太久之后,看到最后一缕阳光时的光。
“先帝的药……是太傅亲手换的!”他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,沙哑,嘶裂,像一把钝刀割开了黑夜的寂静,“是太傅亲手换的!你告诉林昭!是太傅亲手换的!”
萧景行没有回头。他攀着绳索往上爬,手臂的肌肉绷得像铁块,额头上青筋暴起。他的速度很快,几乎是用跑的姿势在爬。绳索在手中滑动,磨破了掌心,血渗出来,滴在井壁上,但他没有停。
井口越来越近。
他听到上面有人在喊:“有人!有人进来了!”然后是刀出鞘的声音,铁器碰撞的叮当声,和急促的脚步声。
萧景行的手搭上井沿,猛地一撑,整个人翻出井口。
铁板还在旁边,石头被搬开散了一地。两个亲信已经拔出了刀,挡在他前面,和三个黑衣人形成了对峙。黑衣人穿着深色的衣袍,戴着帷帽,看不清脸,但手里的刀在月光下泛着寒光。
“走!”亲信喊道。
萧景行没有犹豫。他从地上抓起一把碎石,猛地朝黑衣人甩过去。碎石打在帷帽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。黑衣人下意识地抬手去挡,萧景行趁着这个空档,从侧面的阴影里冲了出去。
身后传来刀剑碰撞的声音和喊叫声。他跑过花园,翻过围墙,落地时膝盖撞在石板上,疼得发麻。他没有停,爬起来继续跑。
官道上,马还在。他翻身上马,一抖缰绳,马蹄在青石板路上敲响,急促得像心跳。
夜风在耳边呼啸,将他的头发吹散。他的手在发抖,掌心被绳索磨破的血沾在缰绳上,滑腻腻的。他的脑子里回荡着老太监最后一句话——
“先帝的药……是太傅亲手换的!”
他骑得越来越快。
身后,庄园的方向传来火光和喊叫声。
萧景行没有回头。他知道,那些人追不上他了。但他也知道,从这一刻起,他再也没有回头路了。
太傅不会放过他。林昭不会放过真相。而他,不会放下手中的刀。
马蹄声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,像战鼓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
远处,长安城的轮廓在月光下若隐若现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正在等待黎明的到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