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临舟屏住呼吸，从管道里完全爬出来，躲到一个废弃的铁柜后面。他悄悄探出头，看向那张桌子。
桌子后面，背对着他，坐着一个人。穿着白大褂，头发花白，看背影是个老人。他正低头看着桌上的书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在旁边的本子上记录着什么。动作很专注。
顾临舟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。这人是谁？医院的医生？还是长生会的残党？他在这里做什么？那些瓶瓶罐罐里泡的是什么？
他正想着，那人忽然停下了笔，肩膀动了动，像是叹了口气。然后，他缓缓地，转过了身。
壁灯昏黄的光，照在那张脸上。
顾临舟的瞳孔，骤然缩成了针尖。
那是一张他死也不会忘记的脸。
陈守拙。
（尾声 上 完）
尾声（下）
壁灯的光是昏黄的，像凝固的油脂，黏糊糊地糊在空气里。光晕的边缘模糊不清，让那张转过来的脸显得有些不真实。但顾临舟看得清清楚楚。
是陈守拙。但又不是。
五官轮廓几乎一模一样，尤其那双眼睛，深邃，幽暗，看人时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。可这张脸年轻得多，看上去最多五十岁，皮肤紧致，没有老年斑，只有眼角和嘴角有些细纹。头发是灰白参半，梳得一丝不苟。他穿着整洁的白大褂，里面是熨帖的衬衫和羊毛背心，像个严谨的老派学者。
地下石室里那个“复活”又炸碎的陈守拙，是死尸的青灰色，僵硬，狰狞。眼前这个，面色红润，呼吸平稳，眼神……甚至是温和的，带着点探究和好奇，静静地看着从铁柜后探出半个身子的顾临舟。
空气凝滞了。只有远处锅炉管道偶尔传来“滴答”的水声，和壁灯灯丝发出的微弱“滋滋”声。
顾临舟全身的血液好像瞬间冻住了，又猛地冲上头顶。他死死咬住后槽牙，才没让惊叫冲出喉咙。握着手电和水果刀的手心里，冷汗瞬间湿透了。肋骨的伤处传来尖锐的刺痛，但他感觉不到，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眼前这张脸上。
不可能。绝对不可能。他亲眼看见陈守拙眉心蛊丹爆开，黑气席卷，尸体连同棺材炸得粉碎。骨灰都扬了。这个人是谁？易容？整容？还是……陈守拙的孪生兄弟？可资料里没提过。
“醒了？”‘陈守拙’先开口了，声音也和石室里那个不同。没有那么沙哑破败，而是平和，舒缓，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，甚至有点……慈祥？“比预想的快。看来那几个孩子的残魂，确实帮你稳固了魂魄，也清除了子蛊的隐患。不错。”
他说话的语气，就像在评价一件实验品的性能。
顾临舟喉咙发干，声音嘶哑：“你……是谁？”
“我？”‘陈守拙’似乎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，嘴角微微上扬，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，“我是陈守拙。当然，如果你需要区分的话，可以叫我……‘守拙二号’？或者，按你们现代人的说法，备份？克隆体？都可以。”
备份？克隆体？
顾临舟脑子嗡嗡作响。陈守拙……还准备了备份的身体？难道他早就料到复活仪式可能会出问题，所以提前培育或者准备好了另一具身体？可这具身体看起来如此“鲜活”，完全不像尸体，也不像刚刚“苏醒”的样子。
“很惊讶？”‘守拙二号’站起身，他个子不高，但站姿挺拔，白大褂下身形清瘦。他绕过桌子，慢慢朝顾临舟走来，脚步很轻，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几乎没有声音。“我以为，以你的聪明，在知道‘夺舍秘术’和‘九子镇魂阵’之后，应该能想到这种可能性。毕竟，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，长生之道，更要慎之又慎。”
他在距离顾临舟三米左右的地方停下，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，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：“我父亲——就是你见到的那位——他太心急了。等了二百多年，眼看最后一次机会就在眼前，难免患得患失，行差踏错。他太执着于用‘正统’的九转还魂丹复活，却忽略了风险，也小看了你，还有那位林警官。”
他顿了顿，轻轻叹了口气，那叹息里居然真的有一丝遗憾：“其实，如果按我的计划，本不必如此惨烈。慢慢引导，徐徐图之，或许不用牺牲那么多孩子，也不用闹到如此地步。可惜，他听不进。长辈嘛，总是固执的。”
顾临舟背靠着冰冷的铁柜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恐惧解决不了问题。眼前这个人，无论他是什么，显然比石室里那个疯狂的老鬼更危险，更冷静，也更……深不可测。
“你的计划是什么？”顾临舟问，声音稳定了一些。
“我的计划？”‘守拙二号’笑了笑，走回桌边，拿起一个玻璃罐，里面暗红色的组织在浑浊的液体中微微沉浮，“我的计划很简单——活下去，继续研究，完善长生之法。父亲的路走偏了，太依赖外物和邪术。我走的，是更稳妥、更……科学的路。”
他放下罐子，指了指桌上那些书籍和仪器：“看见了吗？我在研究细胞再生，端粒酶，基因编辑。当然，也借鉴了一些老祖宗留下的……嗯，经验。但核心是科学。用现代科技，解决长生难题。这才是正道。”
顾临舟看着他，又看看那些泡在福尔马林里的不明组织和狰狞的神像，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往上爬。这个人，把最疯狂的迷信和最冰冷的科技结合在一起，创造出一种更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。
“你在这里做什么？”顾临舟看向这个地下室，“医院知道你的存在吗？”
“医院？”‘守拙二号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，“这家医院，三十年前改建时，陈家是主要捐资人之一。地下的这部分老建筑，图纸上是不存在的。至于我……一个退休返聘的老专家，有点自己的小爱好，借用一下废弃的空间做点研究，很合理，不是吗？”
他走到墙边，按了一个隐蔽的开关。墙壁无声滑开，露出后面一个更宽敞、更明亮的空间。里面是标准的实验室配置：无菌操作台，培养箱，显微镜，电脑，还有几个……圆柱形的透明营养舱，里面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，隐约能看到里面泡着模糊的、人形的轮廓。
“欢迎来到我的‘长生工坊’。”‘守拙二号’做了个请的手势，表情甚至有点自豪，“在这里，我尝试融合古籍中的‘肉身不灭’思想和现代生物科技。那些孩子……”他指了指外面桌上那些罐子，“他们虽然死了，但他们的细胞，他们的基因信息，是宝贵的样本。尤其是你，顾临舟。你的基因，你的命格，是独一无二的钥匙。”
顾临舟没动，手紧紧握着水果刀：“所以你也在打我主意？”
“打你主意？”‘守拙二号’摇头，表情认真，“不，孩子，你误会了。我不是父亲，我对夺舍、占据你的身体没兴趣。那太低级，后患也无穷。我要的，是你的‘数据’。你的DNA序列，你的表观遗传信息，你魂魄与肉身之间那种特殊的‘共鸣频率’……有了这些，我就能培育出更完美的‘容器’，甚至，找到绕过‘夺舍’直接让意识永存的方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