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守拙活了二百多年，换了八个身体。每一次夺舍，是否都对应一次“献祭”？或者说，一次“仪式”？那么，他这次的复活仪式，是第九次。但失败了。
婉君说的“第四个”，会不会是指陈守拙漫长生命中的第四次“仪式”？那次仪式发生了什么？为什么婉君要特意在梦里提醒他？
还有那个院子，那口井……感觉很熟悉。是丁，是陈慎之的假坟下面的密道入口处的环境！虽然细节有出入，但那种灰墙黑瓦、老槐树、古井的感觉，很像。
难道婉君在暗示，秘密还在那下面？陈守拙的复活计划失败了，但他还留下了别的后手？或者，那里还藏着陈守拙之前某次“仪式”的痕迹，而那痕迹，指向了“第四个”？
顾临舟再也躺不住了。他掀开被子下床，脚踩在地面上有点发软，但他撑着床沿站稳。他需要再去一次西山公墓，去陈慎之的假坟那里看看。也许那里还有他没发现的线索。
但他现在的身体状况，一个人去太冒险。而且林薇肯定不同意。
他走到窗边，拉开一点窗帘。外面果然是个阴天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，看样子要下雨。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没什么人，只有那个路灯孤零零地立着。
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个路灯。
然后，他全身的血液，瞬间凉透了。
路灯下，又站着那个小小的身影。
和前天凌晨看到的一样，背对着病房楼，仰头看着路灯。但这次，距离似乎近了一点，轮廓也更清晰了些。确实是个孩子，身高大概一米二左右，穿着深色的、样式老旧的衣服，像个女孩。
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，那个小小的身影，慢慢地，转过了身。
顾临舟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。他看不清那孩子的脸，距离还是太远，光线也太暗。但他能感觉到，那孩子在看着他。
然后，那孩子抬起一只手臂，指向他，又缓缓地，指向地面——医院大楼的地面。
接着，那孩子收回手，再次转过身，迈开步子，朝着小花园深处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又停下，回头看了一眼顾临舟的方向，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看见，又像是在……等他跟上。
这一次，那孩子没有凭空消失。她（顾临舟直觉那是个女孩）就那么一步步地，走得很慢，但很稳，消失在小花园茂密的冬青树丛后面。
顾临舟僵在窗前，手心里全是冷汗。是幻觉吗？连续两天，同样的时间（凌晨和午后阴天），同样的地点，同样的身影？
不，不是幻觉。那种被注视的感觉，太真实了。还有那孩子指地面又指他的动作，明显是在传递某种信息。
地下？医院的地下有什么？
陈守拙的阴谋已经粉碎，长生会在被清理，医院里怎么还会有问题？难道……陈守拙的触角，比他想象的伸得更长？这所医院，也有问题？
或者，那个孩子，根本就不是陈守拙那边的？她是谁？为什么找他？
无数的疑问在脑子里冲撞。顾临舟知道，他必须下去看看。现在，立刻。
他快速换下病号服，穿上自己的衣服——林薇给他带过来的，放在柜子里。动作间肋骨的伤还在疼，但他咬牙忍着。他检查了一下小腿，匕首被林薇收走了，病房里没有任何可用的武器。他想了想，从床头柜上拿了一把水果刀，虽然短，但总比赤手空拳好。
他又从柜子里找出一个手电筒——也是林薇留下的，说晚上上厕所用。他试了试，电量充足。
准备好后，他深吸一口气，拉开病房门。走廊里很安静，这个时间点护士在忙，病人大多在休息。他贴着墙，尽量自然地朝楼梯间走去。电梯有监控，他不能坐。
顺利溜到一楼。他没走正门，从侧面的安全通道出去，绕到了住院楼后面的小花园。阴天的午后，花园里空无一人，只有风吹过光秃秃的枝桠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。
他走到那个路灯下。水泥地，几片枯叶。什么痕迹都没有。
他看向那孩子消失的冬青树丛。树丛很密，后面是医院的老锅炉房，已经废弃很久了，外墙爬满了枯藤。
顾临舟握紧手电和水果刀，拨开冬青树丛，钻了进去。后面是一条狭窄的、堆满杂物的小径，通向锅炉房锈迹斑斑的铁门。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。
那孩子能穿过这里？还是说，她指引的不是这条路？
顾临舟用手电照着地面，仔细寻找。泥地上有模糊的脚印，很小，很浅，像是孩子的。脚印断断续续，延伸到铁门旁一堆废弃的砖石后面。
他走过去，搬开几块松动的砖头。后面露出一个低矮的、黑黝黝的洞口，像是某种通风管道或者排水管的入口，直径只有五六十厘米，边缘锈蚀得厉害，里面一股浓重的霉味和铁锈味。
洞口边缘的泥地上，有一个清晰的、小小的脚印，脚尖对着洞口里面。
那孩子，进了这里面？
顾临舟看着那个幽深的管道，心里一阵发毛。这里面通向哪里？医院的地下管网？还是……别的什么地方？
他想起那孩子指地面的动作。难道秘密真的在医院地下？
犹豫了几秒，顾临舟一咬牙，趴下身，打开手电，朝管道里照去。管道向下倾斜，很深，看不到尽头，内壁湿漉漉的，长着滑腻的苔藓。一股更阴冷的风从深处吹出来，带着难以形容的怪味。
进去，可能面对未知的危险。不进去，那孩子可能就此消失，线索中断。
他想起了婉君梦里哀伤的眼神，想起了“第四个还没结束”那句话。
没有选择了。
顾临舟把水果刀咬在嘴里，手电换到左手，趴下身体，一点点挤进了那个狭窄、肮脏的管道。
管道内壁冰冷湿滑，衣服很快就被蹭脏了。他只能匍匐前进，动作艰难，肋骨的伤被挤压，疼得他眼前发黑。但他没停，咬牙往前爬。手电光柱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，照亮前方几米，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。
管道似乎是螺旋向下的，坡度很陡。爬了大概十几米，前方出现了岔路，一左一右两个更细的管道。他用手电照了照，左边管道的地面上，似乎有一点新鲜的泥印。
他选择了左边。这个管道更窄，他几乎是被卡着往前蹭。空气越来越浑浊，霉味和铁锈味里，隐隐夹杂着一丝……消毒水的味道？还有种淡淡的、甜腥气。
又爬了大概二十米，前方出现了光亮，不是手电的光，是昏黄的、稳定的光，像是灯光。还传来了隐约的、有规律的声音——嗡……嗡……像是某种机器的低鸣。
快到出口了。
顾临舟加快速度，蹭到管道尽头。外面是一个相对宽敞的空间，像是废弃的地下室，堆着些蒙尘的旧家具和设备。昏黄的光来自墙壁上一盏老旧的壁灯，灯罩上积了厚厚一层灰。
他小心地探出头，观察外面。地下室很大，挑高很高，远处堆着生锈的锅炉和管道，果然是老锅炉房的地下部分。但靠近他这边，被清理出了一片空地，地上铺着塑料布，放着一些瓶瓶罐罐，还有一张简陋的铁皮桌子，上面摆着些奇怪的东西：几个玻璃器皿，里面泡着暗红色的、像组织一样的东西；几本摊开的旧书；还有几个小小的、黑色的神像，造型狰狞。
这里有人活动！而且，在做着见不得光的事！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