阴暗的牢房石墙上,火把噼啪炸响。
顾惊春跪坐在枯草中,喉间涌上腥甜。她看见自己指尖的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干枯、发皱,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的树叶。
谢临川撞开牢门的瞬间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——她的面容正在急速衰老,乌黑的发丝瞬间白了几根。
牢役的惊呼卡在嗓子眼里。混乱的脚步声、撞翻木凳的闷响、远处牢门的撞击声……所有声音都像是隔了一层水幕。
顾惊春想说什么,张口却咳出一口黑血。手中的黄纸突然发出微弱光芒,像是某种活物在吸血。
“纸……把纸拿走……”
她剩下的半句话被剧痛撕碎。牢役们乱作一团,有人想去夺那纸,却被黄纸边缘扫过指尖,瞬间萎缩枯槁。
谢临川一把抓住她的手。入手冰凉,像握住了具尸体。
“别睡!”他吼她,“顾惊春!你看着我!”
她确实在看他。眼球却慢慢浑浊,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她的躯壳里抽离出去。牢门被撞开时溅起的灰尘迷了所有人的眼,而她鬓边的白发,在昏暗的火光中刺痛了他的眼睛。
谢临川把顾惊春扶到墙边靠好,指腹触到她手腕时,心头一凛——那皮肤竟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枯瘦,仿佛只剩一层薄薄的皮覆在骨头上。
“你先躺着,我去找黄纸的来历。”他压低声音,“你说过是在黄册房看到的对不对?”
顾惊春艰难地点头,喉咙里像是堵着血痰,一个字都说不完整。她勉强抬起手,指向黄册房的方向,指尖抖得厉害。
黄册房在县衙后院最深处,平时几乎没人会去。谢临川踩着积灰的石板路,推门时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,尘封的潮气扑面而来。他记得顾惊春提过,她曾在翻找旧卷时见过一种黄色的纸……
一排排书架像沉默的墓碑。谢临川点起随身带的火折子,在“禁术”一栏停下。这里大多是残卷,有些干脆只剩半页,虫蛀鼠咬的痕迹遍布。
不是这本……也不是……
他的手指停在一册发黄的封皮上,封皮上只写了个“借”字,边角已经磨得看不清本来面目。
翻开后,里面零星记载着几种失传的邪术。谢临川一行行扫过去,眉头越皱越紧。借运、借寿、借命……每一种都需要以活人为祭,手段极其残忍。
直到翻到最后一页,他的呼吸忽然停滞。
那是一页残破的批注,墨迹斑驳,但勉强能辨认出内容:“借字诀反噬,被借者七日之内形如枯木,精气尽泄而亡。”
黄纸。谢临川猛地想起——顾惊春说过,她在查看卷宗时曾接触过一种黄色的纸,当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。
他继续往下找,终于在一张泛黄的纸页边缘看到小字批注:“黄纸为媒,施术者以自身寿命为引,方可借他人气运。”
所以那个凶手不仅在抽取顾惊春的生命力,还在用他自己的阳寿作为代价?
谢临川合上册子,手指微微发颤。他终于明白顾惊春为什么说这不是中毒——这是真正的禁术,而她已经被卷入了这场诡异的交易之中。
他必须立刻赶回去告诉她。
但刚迈出一步,门外便传来脚步声——沉重、缓慢,不像是巡夜的衙役。谢临川迅速吹灭火折子,隐身到书架阴影中。
谢临川的声音在牢房里回响,像是一把钝刀在石壁上摩擦。她睁开眼,唇色灰白,手指蜷缩在袖中,那截枯瘦的手腕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突兀。
“黄册房的黄纸,我查过了。”他在她面前蹲下,压低声音,“纸上有朱砂画的符咒,和你描述的分毫不差。”
顾惊春垂眸,扯了扯嘴角:“所以呢?”
“你早就知道。”他的语气变得急促,“那天在黄册房,你看到的不只是账本——你看到的是凶手留下的痕迹,对不对?”
她没有回答,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,胸腔里像是藏着什么破碎的东西。
“顾惊春,”他抓住她的手腕,力道不重,却足够让她无法挣脱,“你认识凶手。你一直在瞒着我们。”
牢房外传来脚步声,远处的火把噼啪作响,映得墙面忽明忽暗。
顾惊春终于抬起眼,眸中有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:“我说了,不认识。”
“你在说谎。”
“是么?”她虚弱地笑了一声,“谢临川,你想知道真相,好,我告诉你——”
她的声音陡地低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。
“他用了借字诀,我亲眼见过那黄纸。”她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,“纸是媒介,吸的是命。借一字,偿一命。这是禁术的反噬。”
谢临川愣住了。
“而他,”顾惊春的目光突然变得幽深,“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知道的人。”
她的话音未落,牢门外骤然传来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倒在了石板上。
顾惊春的警告在喉间戛然而止。
她骤然弓起身,一口黑血喷溅在谢临川手背。血是黑的,黏稠的,带着腐叶般的气息。谢临川瞳孔骤缩——她的双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下去,皮肉塌陷,皱纹像被风吹皱的纸。
“顾惊春!”他一把揽住她下滑的肩头,却触感瘦得离谱,像是抱着一截快燃尽的蜡烛。
她已说不出完整的话,唇角不断涌出血沫,每一口都黑得瘆人。指尖却仍死死扣住他袖口,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快死的人。
“小心……黄纸……”
最后一个字散进牢房浑浊的空气里。
谢临川僵在原地,怀中人已合上眼,胸口微弱起伏。远处牢道传来脚步声,沉沉的,像是某种庞大之物正在靠近。
他低头看着袖口那几根枯瘦的手指,第一次感到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间彻底流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