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宫贵妃寝宫里的空气像凝住了一样。
淑贵妃躺在床上，锦被盖到胸口，面色苍白得像一张纸，嘴唇没有血色，眼窝深陷。她的眼睛红肿，泪痕还挂在脸颊上，顺着鬓角流进头发里。枕头上有一片洇湿的痕迹，不知道是泪还是汗。
她刚刚失去了一个孩子。怀胎七月，还有两个月就要临盆，孩子却在今天突然没了。是个男孩。稳婆说已经成形了，手脚俱全，只是不会哭。
皇帝坐在床边，脸色铁青，像一块淬过火的铁。他的手握着淑贵妃的手，握得很紧，指节泛白。淑贵妃的手指冰凉，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。
林昭跪在床尾，低着头。
“陛下。”她说。
皇帝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淑贵妃苍白的脸上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脸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。
“淑贵妃怀胎七月，今日无故滑胎。”皇帝的声音很低，很沉，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，每一个字都压着怒气，“太医说是体弱，朕不信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昭。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刀，不够锋利，但足够沉重。
“给你三天，查出真相。”
林昭磕头，额头触地，发出一声闷响：“臣遵旨。”
她站起来，走到床边。
淑贵妃的眼睛动了一下，看向她。那双眼睛里没有光，像两口枯井，但枯井的最深处，还残留着一丝东西——不是希望，是不甘。她不甘心孩子就这么没了，不甘心太医说“体弱”两个字就把她打发了。
“贵妃，”林昭轻声说，“臣需要看看您的手腕。”
淑贵妃没有说话，慢慢伸出了右手。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，皮肤苍白，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。林昭伸手搭上去，指尖触碰冰凉的皮肤——不是号脉，是指尖触碰。
影像炸开。
淑贵妃的寝宫，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布置，但时间是一个月前。淑贵妃坐在窗边，肚子已经很大了，穿着宽松的宫装，手里绣着花。她的脸色比现在红润，嘴角带着笑，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，轻轻摸一下。
一个宫女走进来，手里托着一个香囊。香囊是大红色绸缎做的，绣着金线，上面绣的是“五福捧寿”的图案——五个蝙蝠围着一个寿字，是宫里贵人最喜欢的样式。
“贵妃，尚衣局送来了新香囊。”宫女说。
淑贵妃接过香囊，闻了闻，笑了：“这香味好，清淡。”她将香囊系在腰间，继续绣花。
影像切换。七日前。深夜，淑贵妃已经睡着了。一个黑影从屏风后面闪出来，动作很轻，像一只猫。黑影走到衣架前，取下淑贵妃的香囊，打开，将里面的香料倒在手心里——棕黄色的粉末，是沉香和甘松混合的安神香。
然后，黑影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，打开，将里面的粉末倒入香囊。粉末呈暗红色，有刺鼻的气味。黑影将香囊重新系好，放回原处，然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影像结束。
林昭睁开眼，瞳孔微微收缩。她的手指还搭在淑贵妃的手腕上，能感觉到脉搏在跳动——虚浮无力，是失血过多的脉象。但失血不是滑胎的原因，滑胎的原因在那个香囊里。
她的目光落在淑贵妃枕边的香囊上。大红色绸缎，金线绣着“五福捧寿”，和影像里的一模一样。
林昭伸手拿起香囊。
香囊很轻，里面的东西已经不多了。她拆开香囊的系绳，将里面的粉末倒在铺好的白布上。粉末呈暗红色，不是沉香和甘松的棕黄色。气味刺鼻，不是草木的清香，而是一种辛辣的、让人想打喷嚏的味道。
麝香。红花。两种都是堕胎的药。麝香活血通经，孕妇闻之，轻则胎动不安，重则滑胎。红花破血行血，孕妇服用或长期吸入，会导致子宫收缩，胎儿缺氧死亡。两种药一起用，剂量不需要很大，三个月，足以杀死一个七个月的胎儿。
林昭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，探入粉末中，轻轻搅动。银针取出时，针尖变成了暗红色——不是生锈的红，是药材反应的红。
她抬起头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：“麝香、红花。孕妇闻之，必堕胎。”
寝宫里瞬间安静了。皇帝的手停住了，淑贵妃的眼睛瞪大了，宫女们捂住了嘴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林昭举着银针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针尖上的暗红色。
“贵妃戴此香囊多久了？”她问。
淑贵妃的嘴唇哆嗦着，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：“三……三个月。”
三个月。正好是她开始佩戴这个香囊的时间。也就是说，从她戴上香囊的那一天起，毒药就在一点一点地渗入她的身体，渗入胎儿的身体。
皇帝猛地站起来，椅子“吱”地一声往后倒，砸在地上，发出巨响。他的脸涨得通红，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，拳头攥得咯吱响。
“谁做的香囊？！”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，在寝宫里回荡。
淑贵妃的身体缩了一下，眼泪又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“是……是尚衣局的绣娘赵氏。”她的声音很小，像蚊子叫，“臣妾的香囊一直都是她做的，做了好几年了，从来没有出过问题……”
林昭没有等皇帝再问。她站起来，对门口的太监说：“来人，立即抓捕绣娘赵氏。”
太监领命，转身跑了出去。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，急促得像心跳。
皇帝坐回床边，握着淑贵妃的手，沉默不语。他的脸色还是很沉，但怒气已经压下去了一些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冰冰的、让人后背发凉的平静。这种平静比暴怒更可怕。
林昭站在一旁，等着。
她知道不会这么顺利。如果香囊里的毒药是赵氏放的，她不会蠢到留下证据。赵氏要么是被收买的，要么是被威胁的，要么——她已经死了。
果然，不到一刻钟，太监跑了回来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帽子都歪了，脸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陛……陛下，赵氏刚刚被发现在家中自缢了！”
淑贵妃“啊”了一声，捂住了嘴。皇帝的手猛地攥紧，指节咯咯作响。林昭没有意外，甚至没有皱眉。
自缢。又是自缢。公主案里的内侍是自缢（未遂），将军案里的门客是自缢（伪装），现在绣娘赵氏也是自缢——真的自缢，还是伪装的自缢？
她不知道，但她很快就会知道。
林昭转向皇帝：“陛下，臣请求前往赵氏家中验尸。”
皇帝看着她，沉默了两秒，然后点了点头：“去吧。三天之内，朕要一个答案。”
林昭磕头，转身走出寝宫。身后，淑贵妃的哭声断断续续，像风吹过枯枝。皇帝的脚步声很重，在寝宫里来回踱着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解剖刀，快步走出宫门。夜风吹在脸上，凉飕飕的，带着初冬的寒意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。
赵氏死了。但不是自杀，是他杀。
她闻得出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