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正厅里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两口锅并排摆在厅中央,铁锅崭新锃亮,陶罐乌黑发暗。两份相同的药材——党参、黄芪、枸杞、当归——分装在两个白瓷碗里,药材的份量一模一样,连根须的粗细都没有差别。两只白鹅被拴在柱子旁边,羽毛洁白如雪,红掌黄喙,不知道等待它们的是什么,还在好奇地伸长了脖子东张西望。
林昭站在中间,面前的炉火烧得正旺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。太医们缩在角落里,伸长了脖子。宫女们挤在门口,踮起了脚尖。衙役们手握刀柄,目光紧盯着那两只白鹅。王妃被扶在椅子上坐着,脸色惨白,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,指节泛白。
“开始吧。”林昭说。
她先拿起新锅,放在炉子上。动作不急不慢,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做的事。清水入锅,药材入锅,盖好锅盖。火候不大不小,和王妃每日煎药时一模一样——这些都是她从王妃的贴身宫女嘴里问出来的,什么时辰下药,什么时辰加水,什么时辰起锅,每一个细节都还原得丝毫不差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口锅。水开了,药汁翻滚,从透明变成棕黄,再从棕黄变成浓黑。药味弥漫开来,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,是补药的味道。太医们嗅了嗅,点了点头——这个方子没有问题。
林昭将药汁倒入碗中,晾了片刻。白瓷碗里,药汁浓黑如墨,冒着微微的热气。
她端着碗走到第一只白鹅面前。
白鹅低下头,喙探入碗中,咕嘟咕嘟喝了几口。喝完后,它抬起头,抖了抖翅膀,在厅里踱了几步,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,活蹦乱跳,精神得很。
“这只是用新锅煎的药。”林昭站起来,“白鹅没事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第二口锅——王妃的药罐。
陶罐放在炉子上,内壁的暗红色沉积物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林昭往罐中倒入清水,加入和之前完全相同的药材。同样的水,同样的火候,同样的时间。
药汁翻滚。
但这一次,颜色不对。新锅煎出的药汁是浓黑色的,而药罐煎出的药汁是乌黑中带着一丝暗红,像血和水混在一起。气味也不对——新锅的药是苦涩的甘香,药罐的药除了苦涩和甘香,还有一股刺鼻的金属味,像舔了一口生锈的铁钉。
太医们皱起了眉头。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,有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。
林昭将药汁倒入另一只碗中,同样晾了片刻。她端着碗走到第二只白鹅面前。
白鹅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,伸长了脖子,好奇地看着碗里的黑色液体。它的喙探入碗中,喝了几口,然后抬起头,发出“嘎”的一声。
那一声很轻,但在寂静的大厅里,像一根针掉在地上,所有人都听见了。
片刻之后——
白鹅开始抽搐。
不是轻微的抖动,是剧烈的、全身性的痉挛。它的脖子猛地向后仰,像被人从后面拽住了脑袋。翅膀张开,羽毛炸起,像一把打开的白扇子。双腿蹬直,红掌在空中乱蹬,划出一道道弧线。
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一团。它的嘴张开,又合上,又张开,白沫从喙的缝隙里涌出来,混合着未消化的药汁,顺着喙流到地上,滴在石板砖上,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
“嘎——嘎嘎——”
叫声变得凄厉,像被踩住了脖子的鸡,又像婴儿在哭。白鹅在地上翻滚,羽毛飞溅,白色的绒毛在空中飘散。它的身体撞到了桌腿,撞翻了放在地上的药碗,药汁洒了一地,黑漆漆的,像一摊血。
然后,一切停止了。
白鹅的身体僵直,翅膀半张,眼睛半闭,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只有羽毛还在微微颤动,像风中的落叶。
全场骇然。
太医们倒吸凉气,“嘶”的一声,此起彼伏。有人后退了一步,撞到了身后的柱子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有人捂住了嘴,指缝里漏出压抑的惊呼。宫女们的脸白了,有人双腿发软,靠在墙上才没有倒下。
王妃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变成了灰色,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,灰白,灰白的。
林昭举起药罐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内壁上的暗红色沉积物。
“同样的药材,同样的水,同样的火候。唯一不同的是锅——王妃的药罐内壁,已被朱砂浸透。每一次煎药,都是一次投毒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,钉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。
“朱砂不溶于水,但会悬浮在药汁中。日积月累,药罐内壁吸附的朱砂越来越多,每次煎药都会析出一部分。殿下喝了三个月,每天一小口,水银在体内慢慢蓄积,直到器官衰竭。”
她将药罐放在桌上,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一记丧钟。
王妃瘫倒在地。
不是坐着的,是瘫。她的身体从椅子上滑下去,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蜡。她的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,指节泛白,指甲断裂,渗出血丝。她的嘴一张一合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影像里被勒住脖子的门客,又像那只白鹅死前的抽搐。
没有人去扶她。宫女们缩在角落里,不敢靠近。太医们低着头,不敢看。衙役们握着刀柄,目光紧盯着她,怕她跑,也怕她寻短见。
门帘被掀开了。
三皇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。
他的脸色还是青灰的,嘴唇还是发紫的,身体还在微微发抖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——亮得像两团火。他一步一步走到正厅中央,每一步都很慢,很艰难,像在泥沼里跋涉。侍女的手被他攥得发白,但他没有停。
他站在王妃面前,低头看着她。
“你……你为什么?”他的声音虚弱,像风吹过枯叶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刀子一样的锋利。
王妃抬起头,泪流满面。
这一次,她的眼泪不是装的。两只眼睛都在流泪,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,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地上,和药汁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是泪,哪是药。
“是太傅……”她的声音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,空洞,无力,断断续续,“他说……他说只要殿下死了,他的女儿所生的皇子就能……”
就能成为储君。她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三皇子的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,被侍女扶住了。他的手在发抖,指节咯咯作响,像要折断一样。
“太傅——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带着浓烈的恨意,“来人,立即进宫面圣!”
林昭拦住他:“殿下,您现在的身体撑不住。我去。”
三皇子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。他想说“我去”,想说他一定要亲自把太傅告到皇帝面前。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抖的手,看了看自己站都站不稳的腿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他点了点头。
林昭转身,大步走出正厅。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又一下。身后传来三皇子的咳嗽声,和王妃断断续续的哭声,还有太医们手忙脚乱的脚步声。
她没有回头。
三皇子府门口,夜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,只有几颗星星在云缝里闪烁,暗淡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。林昭刚出府门,一个衙役从街角跑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,帽子都歪了。
“林大人!太傅之女——二皇子妃的马车刚刚出了长安城东门!”
林昭停下脚步。
太傅之女。二皇子妃。王妃背后的真正主使是太傅,太傅的女儿自然也脱不了干系。她这个时候逃跑,等于不打自招。马车出了东门,是往东走。东边是洛阳,是山东,是出关的路。她想跑到哪里去?突厥?高丽?
“追!”林昭说,“但别打草惊蛇。跟着她,看她去哪里,和谁接头。”
衙役领命,翻身上马,马蹄声在青石板路上敲响,急促得像心跳,渐渐远去。
林昭站在府门口,看着远处漆黑的街巷。夜风吹过,她的头发被吹散,但她没有管。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——太傅之女逃跑,这说明太傅已经知道三皇子案败露了。他知道王妃会供出他,所以提前让女儿跑路。
但跑得了女儿,跑不了他自己。三皇子案只是他众多罪行中的一条,还有公主案、将军案、贵妃案……每一条线都指向他,每一条线都在收紧。
她低声自语,声音很轻,被风吹散了:“关联度再加一成,总进度九成三。追她没用,太傅才是根。”
一个逃跑的棋子,不值得追。真正的棋手还在长安城里,还在太傅府里,还在那把太师椅上坐着,等着她去找他。
林昭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脚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路上,发出沉稳的声响。
身后,三皇子府的灯火渐渐远去,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光晕。远处,太傅府的方向,一片漆黑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闭着眼睛,等着猎物的到来。
但她知道,那头巨兽没有睡。它只是在装睡,等猎物靠近,然后一口吞掉。
这一次,谁是猎物,谁是猎人,还不一定。
林昭摸了摸袖中的解剖刀。刀刃冰冷,贴着她的皮肤,像一块永远不会融化的冰。她抬起头,看着天空。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,冷冷的,像一只眼睛。
她加快脚步,走向大理寺的方向。
那里还有一堆案卷等着她整理,还有一长串证据链等着她收尾。九成三的进度,还差最后的一成七。那一成七,藏在先帝的棺材里。
她要去把它挖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