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自己有点神经质了。但没办法,那晚的经历像烙铁,在他神经上烫下了深刻的印记。陈守拙漆黑的眼睛,老太君疯狂的嘶吼,孩童残魂冰凉的触感,还有最后那毁天灭地般的能量爆发和黑气中无数扭曲的冤魂……每一个画面,都可能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,撞进他的脑海,带来一阵心悸和冷汗。
他成了惊弓之鸟。
手机在枕头下震了一下。他摸出来,是林薇的消息。
“名单上的人,动了三个。一个‘突发疾病’住院,一个‘主动申请’提前退休,还有一个‘出国考察’短期内不会回来。剩下的五个,还在监控中。压力很大,上面有人打招呼,想‘冷处理’。但证据链在,他们跑不掉,只是需要时间。你好好养伤,外面的事交给我。”
顾临舟回了个“好”字。他知道林薇面临的压力,长生会盘根错节几十年,牵涉到的人物能量不小。能这么快动三个,已经是她能力范围能做到的极限了。剩下的,是更漫长的博弈。
也好。他现在这个样子,也做不了什么。
他把手机塞回枕头下,目光无意识地飘向窗户。窗帘拉着,但能感觉到外面天光渐亮,又一个白天要来了。白天会让他感觉安全些。
“嗒。”
声音又来了。
很轻,很闷,像是从很远的地底传来,又像是……从他自己的身体内部。
顾临舟身体一僵,呼吸屏住了。他侧耳倾听,但除了监护仪的滴滴声和自己的心跳,什么都没有。
是错觉。一定是错觉。那东西已经和棺材一起炸碎了,子蛊也清除了,不会再有……
“嗒。”
又是一声。这次清晰了一点,仿佛就在床底下。
顾临舟猛地坐起身,动作太大扯到了肋骨的伤,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。他弯下腰,掀开垂到地面的床单,看向床底。
空荡荡,只有灰尘和一点杂物。
他松了口气,额头上已经渗出一层冷汗。靠在床头,他大口喘气,自嘲地笑了笑。真是被吓破胆了。
“咔哒。”
病房门被轻轻推开。是早班护士来抽血。小护士二十出头,圆脸,爱笑,这几天都是她负责顾临舟的晨间护理。
“顾先生,醒这么早?抽血了哦。”小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,动作麻利地拉过移动桌,消毒,绑压脉带。
顾临舟配合地伸出手臂。冰凉的酒精棉擦过皮肤,针尖刺入。他看着暗红色的血液顺着软管流进采血管,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两声“嗒”。
“护士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有点干,“你值夜班的时候……有没有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?比如……嗒、嗒的,像滴水,又不像?”
小护士正在换采血管,闻言抬起头,眨了眨眼:“嗒嗒声?没有啊。我们这层水管是新换的,不漏水。是不是监护仪或者空调的声音?夜里安静,有点声音就容易放大。”
“不是仪器。”顾临舟摇头,“很轻,很闷,像从……下面传来的。”
“下面?”小护士想了想,“楼下是骨科病房,再下面是手术室。应该不会吧?是不是顾先生你做梦了?或者伤口疼产生幻听了?你伤的挺重,精神紧张是正常的。要不我跟张医生说一声,调整下安神药?”
“不用了,谢谢。”顾临舟勉强笑笑。他知道问不出什么。那声音很可能只存在于他的感知里,是创伤后遗症的一部分。
小护士抽完血,贴好标签,又给他量了体温血压,记录下来。“顾先生,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点了。但还是得放松,别老胡思乱想。伤筋动骨一百天,得好好养。早餐一会儿就送来。”
护士离开后,病房重新恢复安静。顾临舟靠在床头,看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,努力把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念头赶出去。他需要睡眠,需要恢复。林薇说得对,外面的事交给她,他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养好身体。
早餐是清粥小菜,他勉强吃了几口,没什么胃口。饭后吃了药——这次是真的吞下去了,他需要一点安稳的睡眠。
药效很快上来,困意如潮水般将他淹没。他滑进被子里,意识沉入黑暗。
这一次,他做了梦。
梦里没有陈守拙,没有地下石室,没有那些可怕的景象。梦里的场景很普通,甚至有点温馨。是秋天,阳光很好,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。他走在一片老式居民区里,青石板路,两边是灰墙黑瓦的平房,有些墙头爬着枯萎的藤蔓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,但脚步很自然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。拐过一个弯,前面出现一个小院子,木门虚掩着,门板上贴着的门神年画已经褪色剥落。院子里有棵很大的槐树,叶子掉光了,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。树下有口井,青石井台,盖着木盖。
井边坐着个人,背对着他,低着头,好像在哭。是个女人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,背影瘦削,肩膀轻轻耸动。
顾临舟想走过去,问问她为什么哭。但脚像钉在地上,动不了。他想喊,也发不出声音。
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,慢慢转过头。
顾临舟看到了她的脸。很憔悴,眼睛红肿,但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。这张脸,他见过,在陈守拙的某张老照片里,是年轻时的婉君。
婉君看着他,眼神哀伤,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距离太远,听不清。但顾临舟看懂了她的口型。
她说的是:“第四个……还没结束。”
顾临舟心头巨震,想问她什么意思。但婉君的影像开始变淡,像水中的倒影被搅乱,连同那个院子,那棵槐树,那口井,一起扭曲、消散。
“等等!”他大喊,终于发出了声音。
然后,他醒了。
猛地睁开眼睛,病房里一片昏暗。天又黑了?他睡了这么久?
不,不对。窗帘拉着,但缝隙里透进的光显示外面还是白天。是阴天,所以屋里暗。
他摸过手机,下午两点十七分。他睡了不到四个小时。
心脏还在狂跳,额头上都是冷汗。梦里婉君最后那句话,像冰锥一样扎在脑子里。
第四个……还没结束。
陈守拙死前用血写的字。刘大勇也说过。现在,婉君在梦里又说了一遍。
第四个,到底指什么?指他顾临舟是第四个知情者?还是指……第四件事?第四个人?或者,是某种……顺序?
他想起周哲的表格,九个孩子,但他是特殊的,是第一个本该被献祭的。苏晚晴是第二个,李锐是第三个……那“第四个”,是指陈浩?还是指别的?
不,不对。陈守拙和刘大勇说这话时,陈浩已经死了。婉君是更早时代的人,她说的“第四个”……
顾临舟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。他有个可怕的猜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