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的气氛变了。
林昭从寝殿出来的时候，王妃还站在床边，低着头，肩膀微微发抖。没有人说话，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诡异的东西——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。太医们缩在角落里，大气不敢出。宫女们低着头，眼珠子却在偷偷转动。
林昭跟着带路的宫女穿过走廊，走向王妃的卧房。她的脚步很稳，但脑子在飞速运转——朱砂粉藏在妆奁的夹层里，这是她在影像里看到的位置。只要找到朱砂粉，物证就有了。但王妃不会坐以待毙，她一定会反扑。
果然，还没走出十步，身后传来王妃的声音，尖利得像指甲刮过铁板：“来人！”
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府兵。十几个人，穿着轻甲，手持长矛，从走廊的两头包抄过来。铁甲碰撞的声音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，像一阵急促的鼓点。他们将林昭围在中间，矛尖指向她的胸口，寒光闪闪。
林昭停下脚步，慢慢转过身。
王妃站在寝殿门口，双手攥着门框，指节泛白。她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，但眼睛里的火光烧得正旺——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才会有的疯狂。
“王妃这是要灭口？”林昭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她背靠着墙壁，手按在腰间的解剖刀上，但没有拔出来。不是怕，是在等。
王妃的嘴唇哆嗦了一下，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：“你一个仵作，竟敢诬陷本妃下毒？来人，把这个妖女抓起来！关进柴房，等殿下醒了再发落！”
府兵们往前逼近了一步。矛尖离林昭的胸口更近了，只有一拳的距离。
林昭没有动。她的目光越过府兵的肩膀，看向走廊的尽头。
“谁敢？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，不高，但很沉，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。
萧景行。
他穿着大理寺的官服，腰佩银鱼袋，手持令牌，身后跟着十几个衙役。他的脸色很冷，眼睛像两把出鞘的刀，扫过走廊里的府兵，一个一个地看过去。
府兵们犹豫了。矛尖放低了几分，脚步停了下来。
萧景行大步走进来，令牌举过头顶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——“大理寺”三个字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。
“大理寺办案，谁敢动手？”
王妃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。她松开门框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声音尖利：“萧少卿，这是我王府内事！三皇子是本妃的夫君，他的病由本妃照料，与你们大理寺何干？”
萧景行没有看她。他的目光落在林昭身上，确认她没有受伤，然后才转向王妃，一字一顿：“三皇子是皇子，中毒案归大理寺管辖。王妃，您不会不知道吧？”
王妃的嘴张了张，没说出话。
她知道。她当然知道。皇子中毒，属于皇室案件，必须由大理寺、刑部、御史台三司会审。她一个王妃，没有权力阻拦大理寺办案。
但她还是想赌一把——赌萧景行不敢在王府里硬来。
“萧少卿，”王妃的声音软了几分，带着一种“我们好好商量”的假笑，“三皇子的病是体虚，不是中毒。林昭一个仵作，不懂医术，胡说八道。您别被她骗了。”
萧景行没有回答。他看向林昭。
林昭从墙边走出来，拍了拍袖子上的灰，声音平静：“王妃说殿下的病是体虚，那请问，体虚会导致全身抽搐、指甲发黑、口腔溃疡、肾功能衰竭吗？”
王妃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林昭继续说：“体虚的病人，脉象应该是细弱无力，而不是滑数急促。殿下的脉象——滑数急促，这是中毒的典型特征。在场的太医都可以作证。”
她看向跪在寝殿门口的太医们。太医们低着头，没有人敢说话，但也没有人敢摇头。
王妃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萧景行没有再给她说话的机会。他一挥手：“搜。”
衙役们冲进王妃的卧房。
卧房很大，布置华丽，紫檀木的家具，绣着鸳鸯的屏风，铜炉里燃着上等的沉香。妆奁放在梳妆台上，紫檀木雕花，镶嵌着贝壳和玉石，一看就价值不菲。
衙役打开妆奁，翻了一遍——首饰、胭脂、水粉、眉笔，都是贵妇人该有的东西。没有朱砂。
“继续找。”林昭站在门口，声音不大，但很笃定，“夹层。”
衙役愣了一下，然后伸手探入妆奁的底部。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地板，轻轻一撬——
地板掀开了。
下面是一个夹层，很浅，只有一指深，但藏东西足够了。夹层里放着一个青瓷小瓶，瓶身刻着兰花，盖子是用象牙雕的。衙役将小瓶取出来，递给林昭。
林昭接过小瓶，拔开瓶塞。
一股刺鼻的金属味扑面而来。她倒出少许粉末在白纸上——鲜红如血，细腻如脂，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她用指尖沾了一点，放在舌尖上轻轻一舔。
不是真的舔，是假意。但粉末的味道她已经闻出来了——朱砂，纯度极高，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那种掺了杂质的货色。这是御制的，专供宫里的。
“朱砂，纯度极高。”林昭将白纸举起来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，“王妃，您能解释一下，为什么您的妆奁夹层里藏着朱砂粉吗？”
王妃冷笑了一声。她的慌乱只持续了几秒，然后就恢复了一种诡异的镇定——像一个演员，在台上忘词了，但很快就捡了回来。
“朱砂是我画画用的，全长安的贵妇人都有。就凭这个定我的罪？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稳，甚至还带着一丝嘲讽，“林仵作，你不会连画画要用朱砂都不知道吧？”
林昭没有生气。她从袖中取出一块朱砂块——那是从三皇子书房里找到的，用来给奏折批红的。
“画画用的是朱砂块，不是粉末。”她将朱砂块和朱砂粉并排摆在桌上，“朱砂块需要用砚台研磨才能使用，粉末是入药用的。王妃，您画的是什么画，需要用入药级的朱砂粉？”
王妃的嘴角抽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：“我喜欢用粉末，不行吗？这是我的私事，与你何干？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从桌上拿起那个药罐——从王妃小厨房里拿来的，陶制的，内壁有一层暗红色的沉积物。
“那这个呢？”她举起药罐，“殿下每日喝的补药，是用这个罐子熬的。罐子内壁的沉积物，和您妆奁里的朱砂粉，是同一批货。”
王妃的脸色终于变了。不是那种“还能撑住”的变，是那种“完了”的变。她的嘴唇在发抖，眼睛里的火光熄灭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恐惧。
但她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“你一个仵作，懂什么药理？”她的声音在发抖，但语气还是硬的，“我看是你为了攀附皇子，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！你先是诬陷太子妃，现在又诬陷我，你安的什么心？”
林昭没有和她争辩。
她知道争辩没有用。王妃不会认罪，至少现在不会。她需要铁证——一种让所有人都无法反驳的、眼见为实的证据。
“那好，”林昭放下药罐，声音不急不慢，“我们做个小试验。”
王妃愣了一下：“什么试验？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转身对门口的衙役说：“去准备两只白鹅、两口新锅。还有，把王妃熬药用的药材拿来。”
衙役领命，转身跑了出去。
王妃的脸色白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镇定：“你要做什么？”
“验证。”林昭说，“同样的药材，同样的水，同样的火候，用不同的锅煎。一口新锅，一口王妃的药罐。煎出来的药，喂给两只白鹅。”
她停顿了一下，直视王妃的眼睛。
“看看哪只白鹅会死。”
王妃的身体晃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她的手扶着桌沿，指节泛白，指甲掐进木头里，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“你……你凭什么……”她的声音已经不像人的声音了，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尖叫。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已经转身，走向正厅。
身后，王妃瘫坐在地上，宫女们围上去扶她。但林昭没有回头。
正厅里，灯火通明。
两只白鹅被牵来了，羽毛洁白如雪，红掌黄喙，在厅里踱来踱去，偶尔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，给死寂的大厅添了几分活气。白鹅不知道等待它们的是什么，好奇地伸长了脖子，东张西望。
两口新锅也拿来了。铁锅，锅底还贴着铁匠铺的标签，崭新得能照出人影。药材也摆好了——党参、黄芪、枸杞、当归，都是从王妃的小厨房里拿来的，和王妃每日给三皇子煎的药一模一样。
林昭站在正厅中央，面前摆着两口锅、两份相同的药材、两只白鹅。
所有人都在看她。太医们伸长了脖子，宫女们踮起了脚尖，衙役们握紧了刀柄。王妃被扶到椅子上坐着，脸色惨白，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。
林昭拿起一口新锅，放入清水，加入药材，放在炉子上。火候不大不小，和王妃每日煎药时一模一样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口锅。
水开了，药汁翻滚。林昭将药汁倒入碗中，晾了片刻，然后走到第一只白鹅面前。她蹲下来，将碗递到白鹅嘴边。
白鹅低下头，喙探入碗中，咕嘟咕嘟喝了几口。喝完后，它抬起头，抖了抖翅膀，在厅里走了几步，活蹦乱跳，精神得很。
“这只是用新锅煎的药。”林昭站起来，“白鹅没事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第二口锅——王妃的药罐。药罐放在炉子上，加入同样的药材，同样的水，同样的火候。
药汁翻滚。
颜色比新锅煎的深一些，乌黑发亮，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——不是药味，是金属味。太医们皱起了眉头，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。
林昭将药汁倒入另一只碗中，同样晾了片刻，然后走到第二只白鹅面前。
白鹅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，伸长了脖子，好奇地看着碗里的黑色液体。它的喙探入碗中，喝了几口，然后抬起头，发出“嘎”的一声。
片刻之后——
白鹅开始抽搐。
不是轻微的抖动，是剧烈的、全身性的痉挛。它的脖子猛地向后仰，翅膀张开，双腿蹬直，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一团。它的嘴里涌出白沫，混合着未消化的药汁，顺着喙流到地上，滴在石板砖上，发出“啪嗒啪嗒”的声音。
“嘎——嘎——”
叫声变得凄厉，像被踩住了脖子的鸡。白鹅在地上翻滚，羽毛飞溅，红掌在空中乱蹬，划出一道道弧线。然后，一切停止了。它的身体僵直，眼睛半闭，躺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
全场骇然。
太医们倒吸凉气，有人“嘶”了一声。宫女们捂住了嘴，有人尖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。衙役们握紧了刀柄，有人后退了一步。王妃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，嘴唇像被冻住了，张不开，合不拢，眼睛瞪得很大，瞳孔里倒映着那只死去的白鹅。
林昭举起药罐，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内壁上的暗红色沉积物。
“药罐和药材都是王妃的，煎药方法也一样。唯一不同的，是第一只鹅用了新锅，第二只鹅用了王妃的锅——这只锅的内壁，早已被朱砂浸透。每一次煎药，都是一次投毒。”
她将药罐放在桌上，发出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王妃，您还有什么要说的吗？”
王妃没有说话。
她瘫坐在椅子上，面如死灰，像一具还没有断气的尸体。她的嘴一张一合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，但什么也说不出来。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，顺着脸颊往下淌，滴在衣襟上，洇开一小团水渍。
林昭看着她，等着。
正厅里一片死寂，只有白鹅僵直的尸体躺在地上，羽毛还在微微颤动。
远处，三皇子寝殿的方向，传来一声虚弱的咳嗽。
然后，一切又归于寂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