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的正厅里,气氛凝重得像灌了铅。
林昭将王妃妆奁中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桌上——朱砂粉、药罐、药材、银勺、瓷碗。每摆一件,王妃的脸色就白一分。等到所有东西都摆齐了,王妃的脸已经白得像一张纸。
朱砂粉装在一个精致的青瓷小瓶里,瓶身刻着兰花,盖子是用象牙雕的。林昭拔开瓶塞,倒出少许粉末在白纸上。粉末鲜红如血,细腻如脂,在烛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。这是上等的朱砂,不是普通货色。
“你搜也搜了,”王妃的声音在发抖,但语气里还残存着一丝挣扎的倔强,“有证据吗?那些朱砂是我画画用的,跟殿下的病有什么关系?全长安的贵妇人都有朱砂,凭什么就我有罪?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将朱砂粉放回桌上,转身对门口的衙役说:“去牵两只白鹅来,再拿一口新锅。”
王妃愣了一下:“你要做什么?”
林昭还是没有回答。
她走到桌边,将王妃的药罐拿起来,对着光看。药罐是陶制的,内壁有一层暗红色的沉积物,摸上去滑腻腻的,像是油脂和药渣混合后反复烧煮形成的包浆。这层包浆里,浸透了每一次煎药时渗出的朱砂。
白鹅被牵来了。两只,羽毛洁白如雪,红掌黄喙,在厅里踱来踱去,偶尔发出“嘎嘎”的叫声,给死寂的大厅添了几分活气。
新锅也拿来了。铁锅,锅底还贴着铁匠铺的标签,崭新得能照出人影。
林昭先拿起新锅,放入清水,加入和王妃药罐里相同的药材——党参、黄芪、枸杞、当归,都是补药,没有一味有毒。她将锅放在炉子上,火候不大不小,和王妃每日煎药时一模一样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口锅。太医们伸长了脖子,宫女们踮起了脚尖,王妃的手指在袖子里绞来绞去,指节泛白。
水开了,药汁翻滚。林昭将药汁倒入碗中,晾了片刻,然后走到第一只白鹅面前。她蹲下来,将碗递到白鹅嘴边。
白鹅低下头,喙探入碗中,咕嘟咕嘟喝了几口。喝完后,它抬起头,抖了抖翅膀,在厅里走了几步,活蹦乱跳,精神得很。
“这只是用新锅煎的药,”林昭站起来,“白鹅没事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王妃的药罐。
她将药罐放在炉子上,加入同样的药材,同样的水,同样的火候。药汁翻滚,颜色比新锅煎的深一些,乌黑发亮,散发出一股刺鼻的气味——不是药味,是金属味。
太医们皱起了眉头。有人下意识地捂住了鼻子。
林昭将药汁倒入另一只碗中,同样晾了片刻,然后走到第二只白鹅面前。
白鹅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,伸长了脖子,好奇地看着碗里的黑色液体。它的喙探入碗中,喝了几口,然后抬起头,发出“嘎”的一声。
片刻之后,白鹅开始抽搐。
不是轻微的抖动,是剧烈的、全身性的痉挛。它的脖子猛地向后仰,翅膀张开,双腿蹬直,整个身体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拧成了一团。它的嘴里涌出白沫,混合着未消化的药汁,顺着喙流到地上。
“嘎——嘎——”
叫声变得凄厉,像被踩住了脖子的鸡。白鹅在地上翻滚,羽毛飞溅,红掌在空中乱蹬。然后,一切停止了。它的身体僵直,眼睛半闭,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全场骇然。太医们倒吸凉气,宫女们捂住了嘴,有人尖叫了一声又赶紧捂住。王妃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,嘴唇像被冻住了,张不开,合不拢。
林昭举起药罐,让所有人都能看到内壁上的暗红色沉积物。
“药罐和药材都是王妃的,煎药方法也一样。唯一不同的,是第一只鹅用了新锅,第二只鹅用了王妃的锅——这只锅的内壁,早已被朱砂浸透。每一次煎药,都是一次投毒。”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。
“朱砂不溶于水,但会悬浮在药汁中。日积月累,药罐内壁吸附的朱砂越来越多,每次煎药都会析出一部分。殿下喝了三个月,每天一小口,水银在体内慢慢蓄积,直到器官衰竭。”
太医们面面相觑。有人摇头,有人叹气,有人偷偷去看王妃的脸色。
王妃瘫倒在地,面如死灰。她的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,指节泛白,身体在发抖,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。她的嘴一张一合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像影像里被勒住脖子的门客。
“是谁指使你的?”
声音从门口传来,虚弱但愤怒。三皇子在侍女的搀扶下走了出来,脸色青灰,嘴唇发紫,但眼睛里的火光烧得正旺。他站在门口,死死盯着王妃,目光像两把淬了毒的匕首。
王妃抬起头,看到三皇子的脸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不是演戏的眼泪,是真正的、无法控制的崩溃。
“是……是太傅。”她的声音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,“他说只要殿下死了,他的女儿所生的皇子就能……”
就能成为储君。她没有说完,但所有人都听懂了。
三皇子的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,被侍女扶住了。他的手在发抖,指节咯咯作响。
“太傅——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“来人,立即进宫面圣!”
林昭拦住他:“殿下,您现在的身体撑不住。我去。”
三皇子看着她,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他知道林昭说得对。他现在连站都站不稳,进宫面圣只会让太傅看笑话。
林昭转身,大步走出正厅。
三皇子府门口,秋风卷起落叶。林昭刚出府门,一个衙役跑来,跑得上气不接下气:“林大人!太傅之女——二皇子妃的马车刚刚出了长安城东门!”
林昭停下脚步。
太傅之女。二皇子妃。王妃背后的真正主使是太傅,太傅的女儿自然也脱不了干系。她这个时候逃跑,等于不打自招。
“追!但别打草惊蛇。”林昭说。
衙役领命,翻身上马,疾驰而去。
林昭站在府门口,看着远处漆黑的街巷。夜风吹过,她的头发被吹散,但她没有管。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。
太傅之女逃跑——这说明太傅已经知道三皇子案败露了。他知道王妃会供出他,所以提前让女儿跑路。但跑得了女儿,跑不了他自己。三皇子案只是他众多罪行中的一条,还有公主案、将军案、贵妃案……每一条线都指向他,每一条线都在收紧。
她低声自语:“关联度再加一成,总进度九成三。追她没用,太傅才是根。”
一个逃跑的棋子,不值得追。真正的棋手还在长安城里,还在太傅府里,还在那把太师椅上坐着,等着她去找他。
林昭转身,走进夜色里。
身后,三皇子府的灯火渐渐远去。远处,太傅府的方向,一片漆黑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,闭着眼睛,等着猎物的到来。
但她知道,那头巨兽没有睡。它只是在装睡,等猎物靠近,然后一口吞掉。
这一次,谁是猎物,谁是猎人,还不一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