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皇子府坐落在长安城的东北角,离东宫不远,但比东宫冷清得多。林昭跟着黑衣人穿过两道门,绕过一片枯败的花园,才到了寝殿门口。
殿内灯火通明,太医们进进出出,每个人的脸色都像死人一样难看。一个宫女端着一盆血水从里面出来,差点撞到林昭身上,盆里的水晃了晃,洒了几滴在地上,暗红色,带着腥气。
“让开让开!”一个太医推开门帘,冲外面喊,“参汤!快!殿下脉象快摸不到了!”
林昭没有等人通报,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寝殿很大,但挤满了人。床前跪着一排太医,每个人的额头都贴着地面,身体在发抖。床上躺着一个年轻男人——三皇子,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,面色青灰,嘴唇发紫,眼窝深陷,整个人像一具被抽干了水分的干尸。
他在抽搐。
不是剧烈的抽搐,是那种细微的、持续的抖动,像一根被风吹动的琴弦。他的手指蜷曲着,指甲发黑,嘴唇上有干裂的血痂。呼吸很慢,很浅,胸腔几乎看不到起伏。
“回禀王妃,殿下的脉象……已经油尽灯枯了。”跪在最前面的太医声音发抖,额头上的汗珠滴在地上。
王妃站在床边,掩面哭泣。她穿着华丽的宫装,但头发散乱,妆容已经哭花了,眼线晕开,像两道黑色的泪痕。
“殿下……殿下你不能丢下臣妾啊……”她的哭声尖细,在空旷的寝殿里回荡。
林昭走到床边,站定。
王妃抬起头,看到林昭的粗布衣裳,先是一愣,然后认出了她——那个在公堂上打脸太子、当众验尸的女仵作。
“你就是林仵作?”王妃的声音带着哭腔,但语气里有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急切,“快救救殿下!太医们都说没救了,可殿下昏迷前只说了一句——‘请林仵作’!”
林昭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床边,伸手探向三皇子的额头。
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。
影像炸开。
三皇子的卧房,和现在一模一样的布置,但时间是一个月前。三皇子坐在床边,面色比现在好一些,但已经能看出不正常的苍白。王妃端着一碗药走过来,药汁浓黑,冒着热气。
“殿下,该喝药了。”王妃的声音温柔,像哄孩子。
三皇子接过碗,看了一眼药汁,皱了皱眉:“今日的药,颜色怎么比往日深?”
王妃的嘴角动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了笑容:“臣妾多熬了一味补药,殿下近来气色不好,该补补了。”
三皇子没有多想,仰头将药喝完。他将空碗递还给王妃,擦了擦嘴角:“这药……味道有些怪。”
“良药苦口嘛。”王妃接过碗,转身离开。
她的背影在烛光下拖得很长,林昭注意到,她的脚步很快,几乎是逃出去的。
影像切换。同样的卧房,十日前。王妃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,打开,里面是白色的粉末。她将粉末倒入药碗中,用银勺搅拌了几下,粉末完全溶解,药汁看不出任何异常。
她的动作很熟练,不是第一次。
影像再次切换。三日前。三皇子的病情突然加重,太医们束手无策。王妃跪在床边哭,哭得很伤心。但林昭注意到——她的眼泪只从右眼流下来,左眼是干的。
影像结束。
林昭收回手,瞳孔微微收缩。她的手指还残留着三皇子额头滚烫的温度。那不是发烧,是水银中毒的典型症状——体温升高,神经系统受损,全身器官衰竭。
她转身面对王妃,声音不大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殿下不是得了绝症,是被人下了慢性毒药。”
寝殿里瞬间安静了。
太医们抬起头,面面相觑。宫女们捂住了嘴。王妃的脸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死灰色,嘴唇哆嗦着,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你……你说什么?”她的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“慢性毒药,”林昭重复了一遍,“至少三个月。”
全场哗然。
一个太医猛地站起来:“你胡说!殿下的脉象分明是体虚气弱,哪来的中毒?”
林昭看了他一眼:“体虚气弱会导致全身抽搐、指甲发黑、口腔溃疡、肾功能衰竭?”
太医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林昭没有继续和他争辩。她转身走向厨房——寝殿旁边就是小厨房,专门为三皇子熬药用。厨房里弥漫着药味,炉子上还熬着药,陶罐里的药汁咕嘟咕嘟冒着泡。
她拿起几个生鸡蛋,磕破,将蛋清分离出来,倒入一个干净的碗中。蛋清黏稠透明,在碗里晃了晃。
她端着碗走回床边,捏开三皇子的嘴,将蛋清灌了进去。
“你干什么!”王妃尖叫,“殿下都快不行了,你还给他灌生鸡蛋?”
林昭没有理她。她一只手捏着三皇子的下巴,另一只手轻轻拍打他的胸口,帮助他吞咽。蛋清顺着喉咙流下去,三皇子的喉咙动了一下,咽下去了。
“蛋清能吸附水银,暂时保命。”林昭边说边继续灌,“水银中毒,血液里的汞离子会与蛋白质结合。蛋清富含蛋白质,可以中和一部分毒素,延缓毒性扩散。”
她说的是现代医学原理,但在场的人一句也听不懂。太医们面面相觑,脸上写满了“她在说什么”。
可是,三皇子的抽搐减轻了。
不是心理作用,是肉眼可见的变化。他的手指不再蜷缩了,呼吸也平稳了一些,脸上的青灰色淡了几分。
太医们目瞪口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……”刚才那个站起来的太医喃喃自语。
林昭没有解释。她擦干手上的蛋清,转向王妃。
“殿下中慢性毒至少三个月了,毒物是朱砂,也就是水银。”她的目光像手术刀一样锐利,“殿下的‘补药’是谁配的?”
王妃的嘴唇哆嗦着,眼睛不停地眨。她的目光在林昭和三皇子之间来回移动,像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兔子。
“是……是我亲手熬的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。
“那好,”林昭直视她,“请王妃把剩下的药材拿出来,我要验。还有,王妃的妆奁,我也要看。”
王妃的身体晃了一下,差点摔倒,被身后的宫女扶住了。她的脸已经没有血色了,白得像一张纸。
“你……你凭什么搜我的妆奁?”她的声音在发抖,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。
林昭从袖中取出大理寺令牌——虽然她被停职了,但令牌还在身上。
“凭殿下中的毒,是从你的手里递过去的。”
王妃张了张嘴,什么也没说出来。
太医们低着头,没有人敢说话。宫女们缩在角落里,大气不敢出。寝殿里一片死寂,只有三皇子渐渐平稳的呼吸声,像一把钝刀,一下一下地割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林昭看着王妃,等着她的回答。
她知道王妃不会说实话——至少现在不会。慢性毒药,三个月,每日一剂。这不是一时冲动,是精心策划的谋杀。王妃背后一定有人指使,否则她一个深闺妇人,哪里来的毒药?哪里来的胆量?
但那是下一步的事。现在,她需要先拿到物证。
王妃终于开口了,声音像从坟墓里飘出来的:“来人……带林仵作去我的妆奁。”
她的眼神空洞,像两口枯井。
林昭没有犹豫,转身跟着宫女走出了寝殿。身后的门帘落下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竹简,脑子里又添了一条线——三皇子案,受害者三皇子,凶手王妃(表面),幕后指使者(未知)。
这条线,会通向哪里?
林昭心里已经有了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