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明轩也好不到哪去，他抱着头在地上疯狂打滚，惨叫连连，七窍中都开始渗出黑血，没滚几下，也抽搐着不动了。
提灯笼的老头早在黑气爆发的第一时间就悄无声息地瘫倒在地，没了气息。
黑气在石室里肆虐了足足半分多钟，才渐渐开始消散、变淡。当黑气终于散尽，石室里一片狼藉。长明灯灭了一大半，只剩下几盏在苟延残喘地跳动。阵法朱砂被抹去了大半。那口黑棺材彻底碎了，里面空空如也，连点渣都没剩。
老太君、陈明轩、老头的尸体躺在那里，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，表情凝固在极度的痛苦和恐惧中，死不瞑目。
顾临舟躺在地上，包裹他的淡白光茧已经消散。那八个孩童的残魂变得极其稀薄，几乎透明，他们手拉手飘在空中，低头看着顾临舟，小小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个……安心的、释然的笑容？
苏晚晴的残魂对他挥了挥小手，嘴唇动了动，看口型是“谢谢哥哥”。
然后，八个小小的光影，像阳光下消散的泡沫，一点点变淡，变透明，最终彻底消失在空气中。这一次，是真正的消散，去往他们该去的地方了。
石室里恢复了寂静。只有几盏残灯噼啪的轻响，和众人粗重的呼吸声。
“结……结束了？”一个警察声音发颤地问，枪还举着，但不知道该指哪。
林薇慢慢爬起来，脸色苍白，先看向顾临舟：“你怎么样？”
顾临舟艰难地撑起身体，靠在墙上，感觉身体被掏空了，每一处都在疼，但胸口那种子蛊蠕动的诡异感觉彻底消失了，只剩下内伤和虚脱。他摇摇头，想说话，却咳嗽起来。
林薇示意一个警察过去照顾他，自己走到老太君和陈明轩的尸体旁，蹲下检查。没有脉搏，没有呼吸，死得透透的。她又看向那破碎的棺材，和空荡荡的石室，眼神复杂。
“林队，这……这怎么记录？”一个老警察走过来，低声问，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。今晚看到的一切，已经彻底颠覆了他的世界观。
林薇沉默了很久，才缓缓开口：“记录……犯罪嫌疑人陈王氏（老太君）、陈明轩，及其同伙陈福（老头），在警方实施抓捕时，持械反抗，并引爆预先设置的**（指向那些陶罐和棺材），造成现场爆炸。三名犯罪嫌疑人在爆炸中死亡。嫌疑人顾临舟受伤。现场查获大量封建迷信器物及非法出版物。就这样写。”
老警察愣了一下，随即明白过来，用力点头：“是！”
这是目前能给出的、最“合理”也最不容易引起混乱的报告了。至于真相……有些真相，或许永远只能封存在少数人的记忆里。
“清理现场，收集物证，特别是那些书籍、笔记。”林薇站起来，揉了揉眉心，感觉前所未有的疲惫，“通知法医和技侦过来。还有，今晚所有参与行动的人员，回去后签署保密协议。今晚看到的一切，不许对外透露半个字。”
“是！”
警察们开始忙碌起来。林薇走到顾临舟身边，那个警察正在给他做简单的止血包扎。
“能走吗？”林薇问。
顾临舟点点头，在她搀扶下勉强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老太君他们的尸体，又看了看孩童残魂消失的地方，最后目光落在那堆棺材碎片上。
陈守拙，这次是真的死了。魂飞魄散，连点渣都不剩。连同他两百多年的疯狂执念，和他那个扭曲的家族，一起烟消云散。
“那本《夺舍秘术》下册……”顾临舟看向石台上的木盒。
林薇走过去，打开木盒。里面是几本线装古书，纸张脆弱。她随手翻了翻，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言和诡异的图画。她合上书，对顾临舟说：“这些东西，我会封存。不该存在于世上的知识，就让它永远消失吧。”
顾临舟没有反对。他累了，从身体到心里，都累极了。
“长生会那边……”他想起那份名单。
“有了今晚的现场，还有陈守拙的日记，加上周哲留下的证据链，足够对名单上的人立案调查了。”林薇眼神冷下来，“他们一个也跑不掉。我会向上级申请成立专案组，这次，一定要把这颗毒瘤连根拔起。”
顾临舟点点头，终于松了口气。一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，眼前阵阵发黑，身体晃了晃。
“我先送你去医院。”林薇扶住他，对旁边警察吩咐了几句，然后搀着顾临舟，慢慢朝石室入口走去。
走过那破碎的阵法时，顾临舟下意识地停了一下，回头看了一眼。
空荡荡的石室，狼藉的现场，逐渐被警察的灯光和身影填满。那些曾经的罪恶、疯狂、牺牲、救赎，都即将被尘封，成为绝密的档案，或者，干脆被彻底抹去。
但他会记得。记得苏晚晴缺了门牙的笑，记得周哲最后那句“报仇”，记得那八个孩子消散前安心的笑容，记得父母照片上温柔的眼神。
足够了。
他转过身，不再回头，跟着林薇，一步一步，走出这个黑暗的地下世界，走向上方，那虽然也有阴影，但终究有光透进来的，人间。
市人民医院的特需病房，窗帘拉着，只留了床头一盏小夜灯，晕开一团暖黄的光。顾临舟躺在病床上，眼睛盯着天花板，耳朵里是心电监护仪规律平稳的“滴滴”声，还有自己不算太稳的呼吸。
转到这间病房已经三天了。
身体上的伤在好转。肋骨的骨裂需要时间，内出血止住了，脏腑的震荡伤也在慢慢吸收。张医生每天来查房，看他的眼神复杂，欲言又止，但最终只是说“恢复得不错”，绝口不提地下石室里发生的一切。那晚参与行动的警察都被下了封口令，所有非常规的“物证”被林薇亲自封存带走，报告上写的是“犯罪嫌疑人引爆自制爆炸物拒捕”。
一切似乎都回到了“正常”的轨道。
除了他自己。
顾临舟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掌心。手背上有输液留下的针眼和淤青，手指因为虚弱还有些细微的颤抖。很普通的一只手。但他总觉得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不是指那些伤，也不是指差点被抽走魂魄的后怕。是一种更深层的、难以言喻的改变。有时候，在很安静的时刻，比如深夜，比如黎明前最暗的那段时间，他会突然“听到”一些声音。不是耳朵听见的，是直接响在脑子里的。很模糊，像隔着很厚的水，仔细去听，又什么都没有了。
还有视觉。偶尔，眼角的余光会瞥见一些不该存在的东西——病房墙角有一小团淡淡的阴影，凝而不散；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墙上晃动，形状偶尔会扭曲成不该有的样子；甚至有一次，他在卫生间镜子里，看见自己身后极快地闪过一个小小的、扎羊角辫的影子，等他猛地回头，只有空荡荡的门口。
幻觉。张医生说，是创伤后应激障碍，加上脑部轻微受损，神经系统自我调节过程中的紊乱。开了些安神的药，让他多休息，少想。
顾临舟把药片藏在舌头底下，趁护士不注意吐掉了。他不敢吃。他怕那些药会让他睡得太沉，沉到错过什么，或者……让藏在暗处的东西有机可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