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娜出生后的头几天,我以为一切都好了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挺好的。”
“念娜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今天多吃了五毫升。”
他走到婴儿床边,低下头看女儿,伸出手指让她抓着。然后转身过来,亲一下我的额头。
那几天的我,是正常的。会笑,会说话,会跟护士开玩笑。陈薇来看我,说我“气色不错”。陆母来送汤,说我“恢复得很快”。林母来送饺子,说我“比生诺诺的时候强多了”。
但我知道,有什么东西不对了。
出院回到家那天,我站在婴儿房门口,看着里面那张空着的小床。念娜还在医院的新生儿科观察,医生说还要再待几天,等她体重长到五斤以上才能回家。那张小床是陆司珩提前买好的,白色的,床铃上挂着几只毛绒小象,风一吹就转。
我盯着那张空床,突然觉得很冷。不是身体冷,是从心里往外冷,像有人在我胸腔里塞了一块冰。
“小娜,来喝汤。”陆母在楼下喊。
我应了一声,下楼。鸡汤端到面前,我喝了一口,咽不下去。不是不好喝,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,每咽一口都要用力。
“怎么了?不合胃口?”
“不是。挺好的。”我又喝了一口,这次咽下去了,但胃里翻了一下,想吐。
我放下碗。“妈,我有点累,想上楼躺一会儿。”
回到卧室,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念娜不在,家里很安静,安静得让人发慌。
她那么小,在新生儿科有没有人好好照顾她?护士会不会忙起来忘了喂她?她哭了有没有人抱?她在医院待久了,回家会不会不认得我?
下午陆司珩回来,看到我躺在床上,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。“不舒服?”
“没有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念娜今天长了两克,医生说下周可以回家了。”
“嗯。”
他看着我,目光里有一种探究。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怎么。”
“你哭了?”
我摸了摸脸,干的。但他看出我的眼睛是红的。
“没事。就是想念娜了。”
他坐在床边,把我拉进怀里。“下周就回来了。很快。”
我靠在他怀里,没有说话。他以为我在担心念娜,我也以为我在担心念娜。但后来我才知道,那不是全部。
念娜回家之后,我以为我的情绪会好起来。但没有。
她回家了,睡在那张白色的小床上,床铃转着,毛绒小象晃着。她哭,我喂她。她醒,我抱她。她睡,我看着。一切都在正常的轨道上,但我心里的那块冰没有化,反而越来越大了。
我开始觉得自己“没用了”。
不是别人说的,是自己觉得。
奶水不够了,念娜吃不饱,要加奶粉。刀口还疼,抱她的时候不敢用力。晚上她哭,我起不来,是陆司珩去哄的。白天陆母在,什么都不要我做,说“你躺着休息”。
我躺在那里,看着他们忙。陆母给念娜换尿布,陆司珩冲奶粉,阿姨做饭,诺诺在旁边帮忙递东西。每个人都忙,只有我闲着。
“她是不是不喜欢我?”我问他。
“怎么可能。你是她妈妈。”
“那为什么我抱她她就哭?”
“她今天肠胃不舒服,不是你的问题。”
我看着他怀里的念娜,她闭着眼睛,小嘴微微张着,睡得很安稳。在她爸爸怀里,她睡得好。在我怀里,她哭。
那块冰又大了一圈。
陈薇来看我,带了一大束花。她把花插在花瓶里,放在床头柜上,说“亮一点心情好”。
“小娜,你怎么瘦了?”
“没怎么吃。”
“为什么不吃?”
“吃不下。”
她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。“你是不是心情不好?”
“没有。就是有点累。”
“你骗不了我。你以前再累,也不会不吃东西。”
我没有说话。她说得对。以前再苦再难,我都会吃饭。因为我要扛,要撑,不能倒。但现在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撑。孩子有陆司珩带,有陆母带,有阿姨带。他们带得比我好。
“小娜,我跟你说个事。”陈薇的声音低了一些,“我有个朋友,生完孩子也是这样。不想吃饭,不想动,觉得自己没用。后来去医院看了,说是产后抑郁。”
“我不是抑郁。我就是——”
“就是什么?”
就是什么?我说不出来。
陈薇走的时候,跟陆司珩在走廊里说了很久的话。我不知道她说了什么,但那天晚上,陆司珩坐在床边,握着我的手,看着我的眼睛。
“周小娜,你是不是觉得不开心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以前不说谎。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窗外的夜色很深,念娜在小床上睡着了,呼吸很轻。
“我不知道怎么了。”我说,“我什么都做不好。奶不够,抱不了孩子,起不来床。我觉得自己没用了。”
他握紧了我的手。“你怎么会没用?你生了念娜。你带着诺诺从北京到上海。你从全职妈妈做到了副总。你是我们家最有用的人。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“以前和现在,都是你。”
我摇了摇头。他不明白。那种“没用了”的感觉不是别人说的,是自己从心里长出来的。像藤蔓,缠住了整个人,越缠越紧,喘不过气。
第二天,家里来了一个人。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戴眼镜,说话慢条斯理。
“周小娜,你好。我姓林,是心理医生。陆先生请我来的。”
心理医生。我看着陆司珩,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
“我不想看医生。”
“不是看病。就是聊聊天。”林医生在椅子上坐下,语气很随意,“你不想聊,我们就坐着。你想聊什么,我们就聊什么。”
她坐了四十分钟。前十分钟,我没有说话。她也不催,就那么坐着,偶尔翻一下笔记本。后来我开口了,说了一句“我觉得自己没用了”。她问“为什么这么觉得”。我说“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”。
她听我说了很久。没有打断,没有评价,只是点头,偶尔问一句“还有呢”。我说完了,她说了一句让我记住的话。
“周小娜,你不是‘没用了’。你只是把‘有用’的标准定得太高了。你刚做完剖腹产手术,身体在恢复。你每天晚上起来喂奶,睡眠严重不足。你的激素水平在急剧下降。这些都会影响情绪。这不是你的错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生理反应。就像感冒了会流鼻涕,产后激素失衡会情绪低落。不是你想的,是身体反应。”
那天晚上,陆司珩从律所回来,带了一本书。书名是《产后抑郁:不是你的错》。他说“我看了前三章,说的跟你一样”。
“你看这个干什么?”
“因为我要知道你怎么了。知道了才能帮你。”
他把书放在床头柜上,然后去抱念娜。念娜在他怀里打哈欠,小手抓着他的衣领。他抱着她走到床边,把念娜放在我怀里。
“你抱一下。她哭了我就接过去。”
念娜在我怀里,没有哭。她看着我,眼睛黑黑的,亮亮的,嘴巴动了动,像是在笑。我看着她,眼泪掉了下来。不是因为难过,是因为她看我的眼神,跟以前一样。不管我觉得自己多没用,她看我的眼神没有变。
陆司珩每天陪我散步。不是远路,就是院子里走一圈。桂花已经谢了,叶子还绿着。他牵着我的手,另一只手推着婴儿车。念娜躺在车里,偶尔哭一声,他就停下,弯下腰看看,然后继续走。
“今天走了几圈?”
“两圈。”
“明天走三圈。”
“好。”
陈薇每周来一次。不是来看念娜,是来看我。她带零食、带电影、带八卦。我们坐在沙发上吃薯片,看电影,她讲公司的事,谁升职了,谁辞职了,谁跟谁吵架了。我听着,偶尔笑一下。
陆母从北京来了,住了两周。她不像以前那样什么都抢着做了。她把念娜放在我怀里,说“你喂奶,我在旁边看着”。我喂不好,她不接手,只是说“换个姿势再试试”。我试了几次,念娜终于含住了,咕嘟咕嘟地吃。
“你看,她会吃。你也会喂。”陆母在旁边说。
“妈,我以前会喂。诺诺就是我喂的。”
“你以前会,现在也会。只是忘了。慢慢就想起来了。”
林医生每周来一次。我们聊天,有时候聊很久,有时候聊很短。她不会说“你应该怎么样”,她只会问“你今天觉得怎么样”。我说“今天好一点”,她说“好一点是多少”。我说“昨天是三分,今天是五分”。她说“五分离及格不远了”。
有一天,我站在婴儿房门口,看着里面那张小床。念娜躺在里面,睡着了,小手举在头顶,像投降的姿势。床铃转着,毛绒小象晃着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她的皮肤不再皱巴巴了,白了一些,胖了一些。
陆司珩走过来,站在我身后。
“今天怎么样?”
“今天六分。”
“及格了。”
“嗯。及格了。”